聞先生和鄭元昌心頭巨震。
跳崖?
這山口右側是百丈懸崖,云霧繚繞,深不見底,跳下去與直接摔成肉泥有何區別?
“信我!”程棟的聲音沒有絲毫遲疑,透著一股決斷。
他的眼神沒有看身邊的同伴,而是死死鎖著前方那兩撥人馬。
李景的暴怒,魏遲的冷漠,晏清的戲謔,所有人的表情,所有細微的動作,都在他靈動境入微的感知下,被無限放大。
這死局唯一的生門,就在于這兩股都想獨吞功勞的勢力,彼此間那根脆弱的信任鏈上。
鄭元昌和聞先生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事到如今,除了相信程棟,別無他法。
鄭元昌悄然后退半步,與聞先生交換了一個位置,兩人一前一后,將抬著顧四郎的簡易擔架,不著痕跡地朝懸崖邊緣挪了半尺。
“魏遲,我再說一遍,把人交出來!”李景的耐心已經耗盡,虎衛營的長刀齊齊出鞘,刀鋒反射著冰冷的晨光,殺氣沖天。
晏清咯咯一笑:“李統領,你是在跟我們玄鴉衛說話嗎?憑你?還是憑你手下這些殘兵敗將?”
“找死!”李景被徹底激怒,天罡境三星的氣勢轟然爆發,腳下地面寸寸龜裂。
就是現在!
程棟眼中精光一閃,口中暴喝一聲:“走!”
他沒有沖向敵人,而是身形一轉,如同離弦之箭,直撲懸崖!
與此同時,鄭元昌和聞先生也同時發力,抬著顧四郎,緊隨其后,沖向那片云霧彌漫的虛空。
趙秀妍、孫少華等人雖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對程棟和教頭的信任,也下意識地跟著沖了過去。
這一幕,完全出乎了李景的意料。
他怎么也想不到,這群人寧可選擇跳崖自盡,也不愿束手就擒。
“想死?沒那么容易!”李景怒吼,身形暴起,就要追擊。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天真?!?/p>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始終沉默的青衣男子魏遲,終于動了。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移動腳步,只是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一道無形的劍氣,瞬間破空而出,后發先至,沒有斬向程棟,也沒有斬向顧四郎,而是精準地斬在了懸崖邊緣的巖石上。
“嗤——”
一聲輕響,仿佛熱刀切過牛油。
那堅硬的巖石,竟被這道無形劍氣,平平整整地切開了一道深達數尺的溝壑。
一股銳利無匹的劍意,如同無形的墻壁,瞬間橫亙在程棟等人與懸崖之間。
程棟只覺一股鋒銳之氣撲面而來,刺得他皮膚生疼,前進的身形硬生生被阻斷,不得不狼狽地向后翻滾,才避開了那道殘留的劍意。
鄭元昌和聞先生也被這股劍意逼退,駭然地看著地上那道平滑如鏡的切口。
一指之威,竟至于斯!
這玄鴉衛的統領,實力遠在李景之上!
“想在我面前玩花樣?”紅衣女子晏清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看著臉色難看的程棟,那雙嫵媚的眼睛里,滿是貓捉老鼠般的戲弄,“小弟弟,你的膽子很大,可惜,腦子不太夠用?!?/p>
程棟的第一個計劃,瞬間破產。
李景此時也反應過來,看著魏遲的眼神,多了一絲忌憚。
但他很快將這絲忌憚,轉化為了更深的怒火,對準了程棟。
“小雜種,我看你還往哪兒跑!”
程棟從地上一躍而起,抹去嘴角的血絲,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
他看了一眼魏遲,又看了一眼李景,忽然笑了起來。
“跑?我為什么要跑?”
他朗聲說道:“一位是陛下親封的虎衛營統領,一位是只聽命于陛下的玄鴉衛。兩位大人,都是為陛下辦事。可我怎么聽說,玄鴉衛有先斬后奏之權,而虎衛營拿人,卻需明旨昭告天下。李統領,你這般氣勢洶洶,莫不是……拿了道假密旨,想來搶功勞?”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瞬間變得更加詭異。
李景的臉,黑得如同鍋底。
他可以容忍別人說他蠢,卻絕不能容忍別人質疑他奉的旨意。
這是在動搖他行動的根本合法性。
“你放屁!”李景指著程棟,氣得渾身發抖,“我的密旨乃是陛下親授,豈容你這反賊污蔑!”
程棟卻不理他,轉頭看向魏遲,拱了拱手,一臉“誠懇”地說道:“魏大人,您看,這事就難辦了。我們燕王殿下,可是金枝玉葉,萬一跟了個假傳圣旨的亂臣賊子,出了什么差池,誰擔待得起?依我看,不如請兩位大人,先把密旨拿出來,相互勘驗一番,驗明了正身,我們也好決定,到底該跟誰走,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仿佛真的是在為自己的身家性命,和燕王殿下的安危著想。
孫少華在后面聽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好家伙。
程棟這張嘴,簡直比刀子還利,三言兩語,就把火往兩撥追兵身上引。
鄭元昌和聞先生也是心中一動,這招挑撥離間,雖然簡單,卻直指要害。
李景和玄鴉衛本就互不統屬,又都想搶功,彼此間的猜忌,是天然存在的。
李景果然上當,他怒視著魏遲,喝道:“魏遲!你聽到了?這反賊都信不過我,你難道也想質疑陛下?”
魏遲的眉頭,終于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倒不是懷疑李景的密旨是假,而是厭惡程棟這種試圖操控局勢的小聰明。
然而,不等他開口,他身邊的晏清,卻再次笑了起來。
她一邊笑,一邊輕輕鼓掌,那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山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精彩,真是精彩?!?/p>
晏清走到程棟面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那目光,仿佛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具。
“先是假裝跳崖,引我們出手,試探虛實。一計不成,立刻搬弄口舌,挑撥離間。小弟弟,我發現,你比這個快要死的燕王,有意思多了?!?/p>
她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也變得冰冷起來。
“只可惜,你把我們玄鴉衛,也把李統領,想得太簡單了?!?/p>
她轉過身,對著臉色不善的李景,嫵媚一笑:“李統領,這小滑頭說得對,功勞怎么分,確實是個麻煩事。不如這樣……”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
“我們先把這些礙事的蒼蠅,全都拍死。然后,再把燕王帶回京城,交給陛下。至于功勞是誰的,讓陛下去評判,如何?”
李景一愣,隨即眼中兇光大盛。
這個提議,正合他意!他本就恨不得將程棟碎尸萬段。
魏遲也緩緩點頭,他背上的“斬龍”闊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仿佛已經渴望飲血。
“可。”他只說了一個字。
三方勢力的對峙,瞬間瓦解。
兩撥最頂尖的殺手,在這一刻,達成了共識。
先清場,再分贓!
程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最擔心的局面,還是發生了。
這些久經殺伐的老手,根本不吃他那套小把戲。
他們選擇了最直接,也最血腥的解決方式。
“動手!”晏清的聲音,如同死神的號令。
話音未落,她身后的二十余名黑衣武者,如同鬼魅一般,同時撲向了漕幫眾人。
李景更是獰笑一聲,天罡境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一拳轟出,拳風激蕩,直取程棟面門!
“程棟小心!”趙秀妍驚呼出聲。
鄭元昌和趙天龍也同時出手,各自迎上了一名玄鴉衛。
大戰,一觸即發!
整個山口,瞬間被狂暴的元氣和凜冽的殺機所籠罩。
漕幫的弟子們,哪里是這些精銳的對手,一個照面,便有數人慘叫著倒地。
孫少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躲到一塊大石后面,只敢探出半個腦袋,瑟瑟發抖。
程棟面對李景含怒一擊,不敢硬撼,腳下步法變幻,險之又險地避開拳鋒??赡侨L的余波,依舊刮得他臉頰生疼。
“通天箓!敕令·壁!”
他雙手急速結印,數十道符文憑空出現,在他身前交織成一道黑色的元氣壁壘。
“轟!”
李景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壁壘之上。
元氣壁壘僅僅支撐了不到一息,便轟然破碎。程棟如遭重錘,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山壁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再也忍不住,噴了出來。
實力差距,太大了!
另一邊,魏遲的目標,始終只有顧四郎。
他一步步走向擔架,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了聞先生和鄭元昌的心臟上。那股沉凝如山的壓力,讓兩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滾開!”鄭元昌怒吼一聲,將身前的對手一刀逼退,回身一刀,劈向魏遲。
魏遲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屈指一彈。
“叮!”
一聲脆響,鄭元昌勢大力沉的一刀,竟被一縷指風,輕易彈開。鄭元昌只覺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崩裂,長刀險些脫手。
完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現出這兩個字。
這根本不是一場戰斗,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
一陣奇異的,輕微的“吱呀”聲,突兀地,在這片喊殺震天的戰場上響了起來。
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在山口的另一端,官道的盡頭,一個身影,正緩緩而來。
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
一個滿頭銀發,身形枯槁,臉上布滿了歲月溝壑的老婦人,正自己搖著輪椅,不緊不慢地,朝著這片修羅場而來。
她的出現,與這血腥的戰場,格格不入,顯得無比詭異。
程棟在看到那個老婦人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腦海中如同驚雷炸響!
這個老婦人……
他認得!
或者說,他認得她的氣息!
當初在桂宴樓,那個用幻術變出假趙秀妍,試圖迷惑自己的東瀛忍者背后,隱藏的,就是這股氣息!
那個神秘的“游小姐”!
她怎么會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