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
清晨的太陽還沒有出來，顧塵已經(jīng)躡手躡腳從炕上爬起來。
拿起放在枕頭下面的手表看了一眼。
還差十分鐘，五點。
唯恐驚擾了媳婦和歡歡小朋友，顧塵索性捧著秋衣秋褲，棉褲棉襖去外屋地穿衣服。
顧塵剛剛穿戴好一切，大哥顧江也醒了。
同樣是怕打擾母親，捧著出來出來換。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紛紛露出笑容。
“哥，你先穿著，我去倉房取點東西?！?/p>
說著，顧塵快步出門，轉(zhuǎn)頭進了隔壁倉房。
“小塵，咱們今天不是出來捕撈鲅魚嗎？你咋把地籠也給帶上了？”
片刻后，顧江意外看到顧塵從倉房取出的工具，貌似與捕撈鲅魚沒有任何關系。
地籠，冰鎬，前不久托人買回來的保溫箱。
“哥，你就別問了，這些東西是我給我媳婦預備的?！?/p>
“嗯？給你媳婦預備的？咋地，晚兒也要和咱們一塊吃海？”
顧江下意識看向身后。
“開玩笑呢，她敢，我都不敢讓她出海?！?/p>
感覺越說越亂，顧塵無奈道：“晚兒是滬城人，這事，大哥你知道吧。”
“廢話?！?/p>
老實忠厚的大哥，難得賞弟弟白眼。
結(jié)婚手續(xù)，林晚兒的戶口落到王家村，都是顧江親手幫弟弟辦的。
咋可能不知道。
顧塵掏出香煙點上，唏噓道：“自打嫁給我，晚兒是一天福沒享過，盡跟著咱們吃苦了，眼看著別的知青先后回城，晚兒閉口不提回家的事情?！?/p>
“人家不說，咱心里得想著啊?！?/p>
“是這么個道理。”
聽顧塵說起林晚兒家鄉(xiāng)，顧江心有所感地說道：“我記著晚兒的檔案上面，明明寫著她有家屬，可是這么多年，就沒見晚兒提過他們，甚至就連家鄉(xiāng)話都不說?！?/p>
“大哥，你算是說到點子上了，那句話怎么說來著，親不親，故鄉(xiāng)人，美不美，故鄉(xiāng)水，晚兒說她在老家再無親人，可是我看得出來，她是懷念家鄉(xiāng)的?！?/p>
一想到前兩天，林晚兒看到顧塵給她準備的十幾種家鄉(xiāng)特產(chǎn)，眼中和臉上的思念和彷徨，顧塵看得別提有多心疼了。
大城市來的知識青年，僅僅因為顧塵從王躍進手里救了她，便答應嫁給顧塵為妻。
結(jié)婚這些年，恪守當媳婦的本分。
不論顧塵怎么耍驢，哪怕是動手打她。
林晚兒都是一聲不吭。
為了融入當?shù)?，林晚兒做出了無數(shù)的改變。
努力學習當?shù)匚幕?，學著做各種東北菜。
將插隊時帶來那些滬城衣物，全被押在箱子底下。
就連家鄉(xiāng)話，林晚兒都絕口不提。
唯恐被村里的長舌婦奚落，說她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再這么下去。
顧塵真擔心林晚兒會徹底喪失自我。
“太快亮了，咱們趕緊走吧?！?/p>
得知顧塵今日出海，并不只是為了躲清閑，打撈海魚豐富年三十的餃子口味，還有討林婉兒開心的打算，顧江心中甚為歡喜，催促弟弟趕快出發(fā)。
寒冬臘月，早晨的小風就跟刀子似的。
吹到臉上火辣辣地疼。
即使如此，顧家兄弟依舊精神飽滿。
一個歡喜弟弟疼媳婦，懂得家和萬事興。
另一個，則是一門心思要讓林婉兒過一個從未有過的開心新年。
心里有奔頭，別說冷風吹。
就算天上下刀子，也擋不住兄弟二人出海的腳步。
“牛大爺，你老這是織補漁網(wǎng)呢？”
不多時，兄弟二人來到碼頭，沒想到這才早上五點多鐘，碼頭已經(jīng)有人在干活了。
“人老了，沒那么多覺，一大早起來閑著也是閑著，索性過來補補漁網(wǎng)，尋思著初三初四出海走一遭，給親戚撈點魚當禮物?！?/p>
年過七旬的牛大爺身子骨賊硬朗，干起活來十分的麻利。
即便是和二人說話，手里的動作也沒有停下。
織補漁網(wǎng)的麻線到了牛大爺手里，就像是自己長了眼睛。
“那您老忙著吧，我和我哥先出海了?！?/p>
由于手里拎著東西，顧江就讓顧塵等在這里，他一個人過去把舢板船的繩索解開。
“你這是要出海抓螃蟹吧？”
牛大爺瞥了一眼顧塵手里地籠。
“你老是咋知道的？”
顧塵有些發(fā)蒙。
“嗨，這有啥難猜的，我聞到地籠里頭有爛蝦的味道，這個季節(jié)正是越冬梭子蟹肥的時候，你拿著地籠和冰鎬，不是抓螃蟹，難不成還要去撈鲅魚?！?/p>
牛大爺頭也不抬，盡顯老漁民的出海經(jīng)驗。
“您老可真牛，全中?！?/p>
顧塵暗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話說得沒毛病。
短短幾句話。
顧塵的打算被人家猜測八九不離十。
主動遞上一根紅塔山，顧塵回頭看到大哥還在和綁船的纜繩較勁，猜想繩子應該是被凍住了，需要一會才能解開。
“牛大爺，您老出海經(jīng)驗這么豐富，能不能給我指點指點，村外哪片海域能撈到鲅魚啊。”
“啥玩意，大冬天你撈鲅魚？扯犢子呢。”
牛大爺剛把煙點上，隨即就用看精神病的目光看向顧塵。
顧塵無語道：“冬天的鲅魚確實少見，可我記著前兩年咱們村的外海，是有這玩意存在，咋能叫扯犢子呢?！?/p>
“你自己也說了是前兩年，那幾年的冬天不算冷，這才會有少量鲅魚沒去南方過冬，你再瞅瞅今年，不戴帽子出門都能把耳朵凍掉?！?/p>
“就在昨天，曹家窩棚哪嘎有個小子，喝完大酒走夜路，等到被人發(fā)現(xiàn)，人都僵了?！?/p>
牛大爺站起來揮動胳膊腿，數(shù)落顧塵太想當然了。
冬季是有鲅魚，但是要看溫度。
顧塵要是不信邪。
那就啥都不用聽，牛大爺保證他們哥倆忙個幾天幾夜，都找不到一條鲅魚。
老輩人對于氣候變化，魚群移動，有著年輕人無法理解的敏銳。
至于說鲅魚。
同樣對氣候變化異常敏感。
顧塵懊惱道：“這可完犢子了，我還尋思撈點鲅魚，吩咐一下過年餃子口味，順道讓我家外地媳婦，嘗嘗咱們這邊的特色鲅魚餡餃子?！?/p>
“說你扯犢子，這還真是一點都沒錯，聽仔細了，鲅魚餡餃子是你們老家那邊的特色，可不是咱們當?shù)氐奶厣溩??！?/p>
“丹城傳統(tǒng)的特色餃子，是雙鮮餡餃子。”
牛大爺哭笑不得抽了兩口煙。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
腦瓜子想事，總是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