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堇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阿格萊雅那日漸憔悴、眼窩深陷,卻仍必須在眾人面前強撐出堅強與鎮定姿態的面容;她想起緹寶那雙本該清澈無憂的眼眸深處,所承載的遠非一個孩童應有的、如同背負了千年宿命般的沉重與了然;她更無法忘卻,這一路行來所見所聞,那些在無邊苦難與深沉恐懼中掙扎、呻吟、最終如同風中殘燭般無聲消逝的、數也數不清的無辜生靈。
他們的面孔,他們的哀嚎,他們絕望的眼神,匯聚成一股沉重得幾乎要將她壓垮的力量。
“如果……我的血脈,我的存在本身,真的蘊含著某種連我自己都未曾完全知曉的關鍵……”風堇的聲音很輕,幾乎剛出口便消散在呼嘯而過的風中,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向某個冥冥中掌控命運的無形存在發出最后的質問,“如果‘獻祭’是唯一能被這個世界底層規則所感知到的、可以用于‘填補’那片巨大缺口的方法……那么,此刻的猶豫、退縮與逃避,或許才是對這世間所有依舊掙扎求生的生命,最大的殘忍與背叛。”
她終于做出了那個必然的決定。
一條前方彌漫著濃重迷霧、注定有去無回,但或許,僅僅是或許,能為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及其上掙扎的所有生命,爭取到一絲渺茫到近乎虛幻的生機與未來的道路。
當她將這個沉重如千鈞、關乎生死存亡的決定,正式告知阿格萊雅和緹寶時,房間內陷入了漫長而令人幾乎無法呼吸的沉默。
阿格萊雅那線條優美的嘴唇難以自抑地微微顫動了幾下,那些早已在腹中打稿千遍、試圖勸阻與分析利害關系的話語,在喉間反復翻滾沖撞,卻最終未能成形吐露,只化作一聲充滿了無力感、深切悲痛與復雜認同的悠長嘆息。
她身處其位,掌握著最全面的情報與最古老的記載,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認識到當前現狀是何等的絕望與緊迫,她也從那些禁忌的卷宗與刻律涅亞的警示中清醒地明白,風堇所提出的,是當前所有已知手段里,唯一一個可能觸及世界規則本源層面、與天空那持續不斷的侵蝕進行本質性對抗的方法。
而緹寶,只是用那雙仿佛能洞穿時光長河與命運迷霧的清澈眼眸,深深地、久久地凝視著風堇,那目光中第一次如此毫無掩飾地流露出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不忍、濃烈的哀傷,以及一種深切的、仿佛預知了結局的悲憫。
“我們……明白了。”最終,阿格萊雅以一種異常沉重、仿佛每個字都耗盡了心力的語調,緩緩地點了點頭,她的肩膀似乎也在這一刻微微垮塌了下去,“你需要我們做什么?需要進行哪些必要的準備?”
“我需要去往那片已知最大的天空裂痕的最核心區域,它的正下方,根據能量監測和古老記載的推斷,那里應該是距離世界屏障破損處最近、能量聯系最為緊密、也最不穩定的地點。”
風堇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淡然,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身命運無關的客觀事實,“我需要兩位絕對可靠、意志堅定的同伴,在我進行那個最終儀式的整個過程當中,為我守護,隔絕一切可能的外界干擾與破壞。并且,很可能在最后的關鍵性時刻,需要借助他們的力量,協助我完成某些必要的、我自己無法獨立完成的步驟。”
幾乎是在風堇話音剛剛落下的瞬間,星和丹恒便仿佛早已心意相通般,同時向前邁出了堅定的一步。
星習慣性地、似乎是為了緩解某種無形壓力般,隨意晃了晃她幾乎從不離手的球棒棍,臉上的表情依舊缺乏明顯劇烈的波瀾,但語氣平淡中卻透出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篤定:“直接破解天空的謎題,聽起來比我能找到的最高難度的游戲關卡還要復雜和危險一點,不過,也正因此更具挑戰性,值得一試。而且,路上或許能找到合適的機會,驗證一下那刻夏用生命換來的那些線索。”
丹恒則更為言簡意賅,他的目光沉穩如深潭,堅定如磐石,直接落在風堇身上,給出了最簡單卻最鄭重的承諾:“與你同行。必護你周全。”
他周身自然散發出的那種如山岳般沉穩可靠的氣質,無形中給這悲壯的征程帶來了一種堅實的、可依托的安心感。
就在這支肩負著近乎悲壯而神圣使命的小隊迅速組建起來的同時,另一支為了應對眼下迫在眉睫威脅的隊伍,也即將踏上充滿硝煙與廝殺的征途。
面對從斗靈帝國邊境如同雪片般飛來的、關于大規模黑潮活動急劇增強、前線防御體系岌岌可危、隨時可能被突破的緊急求援信息,白厄與萬敵主動向明星城聯合指揮部請纓,要求立刻前往最危險的地帶進行支援。
白厄的身上閃耀著如同實質般的、純粹而強烈的使命感與神圣光輝,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回蕩在指揮大廳:“抵御黑潮,凈化世間一切污穢與扭曲,是自我誕生之初便烙印于血脈與靈魂深處的、不可推卸的天命與職責。”
而萬敵則一如既往地、輕松地扛著他那柄標志性的、散發著兇悍氣息的巨大兵刃,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狂放不羈與純粹戰意的燦爛笑容,洪亮地說道:“正好在這城里待得筋骨都有些發緊發癢了,去前線會會那些黑漆漆、只知道吞噬毀滅的怪物,好好地砍殺個痛快,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活動!”
短暫卻效率極高的緊急準備與物資調配之后,兩支承載著截然不同使命、但同樣關乎無數人生死的隊伍,在明星城那日益壓抑、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的沉重氛圍里,毅然分道揚鑣,奔赴各自命定的、危機四伏的戰場。
風堇、星與丹恒,三人組成的精干小隊,如同投入浩瀚大海的三滴水珠,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依舊被喧囂、混亂與不安所籠罩的城市壁壘,向著遠方天際那異象最為劇烈、能量波動最為狂暴不穩定的方向,向著情報中反復確認并標識出的那片最巨大、最深邃、也最危險的空間裂痕所在處,堅定而決絕地進發。
他們的背影,在昏黃黯淡、如同垂死掙扎的夕陽所發出的最后余暉般的天光映照下,被拉扯得細長而扭曲,透出一股難以用言語完全形容的、混合著犧牲、勇氣與無盡悲壯的決絕意味。
而與此同時,白厄與萬敵,則帶領著一支由城中多位精銳魂師及輔助人員組成的、裝備精良的快速反應部隊,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趕往此刻已是烽火連天、殺聲震野、每分每秒都有生命消逝的斗靈帝國邊境前線。
他們的前方,是如同無邊無際的黑色死亡潮水般洶涌撲來、意圖吞噬、湮滅一切有形之物與希望之光的毀滅性洪流,那是由無數扭曲怪物匯聚而成的、名為黑潮的災難浪潮。
希望的火種,在這末日仿佛即將徹底降臨、萬物步入終結的昏黃時刻,分化成了兩支微弱卻依舊在頑強燃燒的隊伍。
一支毅然投向那愈發猙獰、仿佛要張開巨口吞噬整個世界的深空裂痕,試圖從根源處尋找渺茫的生機;另一支,則無畏地沖向那正淹沒大地、吞噬光明的黑暗死亡潮汐,試圖以血肉之軀筑起暫時的堤壩。
他們分別朝著兩個截然不同、卻同樣致命的毀滅中心前進,試圖在這萬物瀕臨終結的漫長黃昏里,為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以及其上依舊掙扎求存的所有生命,搏一個不確定的、渺茫的,卻也是唯一尚存于想象中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