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清風驛裹得密不透風。
院子里的霧氣比黃昏時更濃了,朦朧中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驍騎衛那輛特制馬車靜靜蟄伏在角落,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
李景隆負手而立,望著那輛馬車,背影挺拔卻透著幾分沉重。
晚風吹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陰霾。
福生垂手侍立在他身側,大氣不敢出。
方才大廳里的爭執與那名女子絕望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
有惻隱之心的人,不止袁楚凝一個。
沉默良久,福生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
緩緩湊上前來,刻意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道:“少主,您是不是早就認出了那名女子的身份?”
他跟隨李景隆多年,最是了解自家少主的脾性。
此刻少主眉宇間的郁結與眼底深藏的掙扎,無一不在告訴他,這件事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李景隆聞言,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頓。
隨即緩緩轉過身,眉頭依舊緊鎖著。
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沙啞:“是。”
一個字,輕描淡寫,卻帶著千鈞重量,讓福生的心猛地一沉。
他咽了口唾沫,遲疑著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與忐忑:“那...要救么?”
“怎么救?”李景隆猛地提高了音量,又迅速壓低。
語氣中滿是無奈與隱忍,“她們是被天子親口判為官妓,要發配邊軍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輛馬車,眼神復雜難辨。
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
“而且...押送她們的人,是驍騎衛!”
說到最后,他抬起下巴,沖著馬車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福生渾身一震,如遭雷擊,一時間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轉過頭,順著李景隆示意的方向望去。
那輛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馬車,此刻在他眼中竟變得無比猙獰。
發往邊軍充妓,又是驍騎衛親自押送!
能勞動他們親自押送的,身份絕不一般!
就在福生心神激蕩之際,李景隆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
幾乎貼著嘴唇,只有兩人能聽清:“向我求救的那女子,乃是前朝皇后!”
“什么?!”福生瞬間瞪大了雙眼,瞳孔驟縮,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猛地看向李景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前朝皇后!馬氏!
他已猜到那三名女子很可能是宮中的前朝妃子,可他沒有想到,居然連前朝皇后也在其中。
將前朝皇后發配邊軍充妓,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懲處!
古往今來,從未有過這般先例。
這哪里是懲罰,分明是極致的羞辱,是要將朱允炆殘存的顏面徹底碾碎!
可見朱允熥對朱允炆的恨意,竟已深到了如此地步。
也正因馬氏身份特殊,那些驍騎衛才不敢穿官衣,刻意隱瞞身份,一路低調押送。
若是身份暴露,定然會引起軒然大波,甚至可能引發民心動蕩。
福生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終于明白少主為何如此糾結,為何明明認出了那女子的身份,卻遲遲不肯出手。
若是貿然搭救,便是公然違抗皇命,與天子為敵。
消息一旦傳回京都,朱允熥必然會龍顏大怒,將所有的怨恨與怒火都撒在少主身上。
到那時,不僅少主自身難保,整個李家都可能被牽連,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福生看著李景隆凝重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他知道,此刻的少主,正站在懸崖邊上,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李景隆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望著那輛馬車。
眼神深邃,仿佛在思考著什么。
夜風吹過,帶著濃重的濕氣。
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卻遠不及他心中的煎熬。
他也想起了袁楚凝那滿是不忍的眼神,想起了馬氏摔在地上時絕望的呼救,想起了那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淚水。
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反復浮現,揮之不去。
救,便是抗旨,身家性命難保。
不救,便是違背本心,終生難安。
兩難的抉擇,像一把重錘,反復敲擊著他的心房。
...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越來越深。
子時剛過,整個清風驛徹底淹沒在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之中。
萬籟俱寂,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劃破夜空,隨即又歸于沉寂。
一樓大廳內,燭光昏暗。
李景隆沒有回房,而是靜靜地躺在椅子上。
眼睛睜得溜圓,直勾勾地看著頭頂的房梁。
眸子里一片清明,毫無睡意。
桌上燃著一根孤零零的蠟燭,微弱的燭光在空氣中不停搖曳著。
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墻壁上,顯得格外孤寂。
整個驛館安靜得出奇,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福生一動不動地站在樓梯邊,雙手環刀貼在胸前,身姿挺拔如松。
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像一尊忠誠的雕像,守護著自家少主。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纖細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樓梯口。
如同鬼魅一般,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是云舒月。
她依舊是一身緊致的紅衣,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
她步伐輕盈,落地無聲,幾步便走到了李景隆面前。
“少主,少夫人和公子、小姐都已熟睡。”
云舒月微微拱手,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嗡鳴。
兩步之外便已聽不清她在說什么。
她知道今夜必有大事發生,早已做好了準備。
李景隆依舊看著房梁,沒有轉頭,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平靜無波:“先去把馬車準備好。”
云舒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迅速恢復平靜。
她沒有多問,默默地點了點頭,轉身向大廳門口走去。
腳步挪動之間,依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仿佛整個人是飄著走的,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待云舒月離開后,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坐起了身。
他揉了揉眉心,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突然改變主意。
或許是袁楚凝那滿是不忍的眼神,讓他心中難以安寧。
或許是馬氏那絕望的呼救,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柔軟。
又或許,是朱允熥那些近乎殘忍的懲罰,讓他覺得太過偏激。
他不希望看到他一錯再錯,寒了天下人的心。
更或許,是他骨子里的那份俠義之心,終究還是戰勝了對皇權的妥協。
無論如何,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