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將眾人召集到議事廳,當著管事媳婦和眾多仆役的面,先將事情原委清楚道來,既點明了自己下令的初衷,也指出了指令傳遞過程中出現的問題,以及婆子們行事沖動的過錯。
隨后,鄭重做出宣判:
“張婆子、李婆子,你們在外爭斗,損壞物品,驚擾市集,有損沈府聲譽,罰沒兩月月錢,責你們將府中后巷清掃半月,以示懲戒。”
“采買管事周家媳婦,未能體會上意,協調安排不當,只知施壓,致使下屬行事失措,罰沒一月月錢,仍負責采買事宜,若再有不妥,兩罪并罰?!?/p>
說到這里,林黛玉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越:
“另外,我這個主母亦有思慮不周之處,未能體察你們的壓力,也未能傳達清楚態度,自當罰一月月錢?!?/p>
聽她竟要自罰,站在下方的平兒滿心驚訝,剛要出言勸說,就見林黛玉朝她擺手,示意她不必再多言,平兒頓時不敢再多說。
又聽林黛玉沉穩說明:
“自今日起,各項指令務必清晰,若覺難以完成,可層層回稟,不得硬撐,府中既要規矩,但也要體恤?!?/p>
這一番處置,既明確了過錯,施以懲戒,又點明了根源,體現了當家主母的明察與寬仁,更給了下人回旋的余地。
受罰的婆子和管事媳婦心服口服,磕頭領罰,底下眾人也暗自點頭,覺得這位林姑娘處事越發公允練達,恩威并施。
一場風波,就此化解。
經此一事,沈府上下在準備迎接沈蘊歸來的忙碌中,更多了一份井然有序與發自內心的用心,而非單純的壓力和興奮發狂。
……
六月中旬,京城。
旌旗招展,大軍凱旋。
沈蘊勒馬于京城門外,抬眸凝望那熟悉的巍峨城墻,眼中閃過一抹復雜難明的光芒。
旋即轉身,對著身旁馬車里的英蓮溫聲說道:
“英蓮,你先回府去,替我向林妹妹、寶釵妹妹她們報個平安,告知她們我一切安好。”
“只是我需即刻入宮面圣,向皇上復命并交割兵權,晚些時候方能回府與她們團聚,讓她們不必掛念,且在府中等我歸來?!?/p>
英蓮凝眸注視著他,乖巧地點了點頭,柔聲應道:
“爺放心,奴婢定會把話帶到,爺一切小心。”
她雖不知沈蘊此番入宮將會面臨怎樣的局勢,但也知宮門深似海,面圣絕非易事,故而眼中滿是濃濃的關切。
沈蘊感受到她的關懷,內心一暖,朝著她微微頷首后,不再多言,調轉馬頭,在一隊親兵的護衛下,朝著皇城方向疾馳而去。
英蓮則乘坐馬車,在沈府丫鬟、婆子以及精銳護衛的簇擁下,朝著沈府行去。
離沈府越近,英蓮的心跳卻愈發急促,手心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時隔七八個月,再次回到沈府,她的心態已與離開時截然不同。
此前,她雖被林黛玉等姑娘們厚待,但內心深處,始終謹記著自己的本分,以奴婢丫鬟的身份自處,恭敬地稱林黛玉她們為‘姑娘’。
可如今,她已是沈蘊的人了,這層關系的微妙變化,如同在她和姑娘們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紗,讓她內心忐忑不安,不知所措。
盡管是林黛玉她們主動讓她去伺候沈蘊的,可事到臨頭,她依舊擔心看到她們眼中可能會出現的疏離、審視,甚至是鄙棄。
她不知該如何自處,是該依舊如從前般恭敬,還是做出另外的轉變。
然而,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馬車緩緩停下,沈府那氣派而不失雅致的朱漆大門已然在望。
英蓮從馬車上下來,望著眼前熟悉的府邸,竟有一瞬間的恍神。
她記得,第一次來這府邸時,還是前年的事情。
那時的她懵懂惶然,何曾想過自己會與這座府邸、與府中的這些人,產生如此深刻的羈絆,命運會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同時,她也注意到,府邸門楣上掛著的匾額被擦拭得光亮,臺階清掃得一塵不染,連門口的石獅子都掛上了紅綢,顯得喜慶吉利。
看到這些,她心中明了,顯然都是林姑娘為了迎接爺歸來,早早便吩咐下人精心準備的。
“英蓮奶奶,您回來了?!?/p>
就在她感慨唏噓之時,一個婆子滿臉堆笑,近乎諂媚的問好聲打斷了她的思緒,讓她回過神來。
這聲‘奶奶’如同一聲驚雷,在英蓮耳邊炸響,她的俏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如同染上了最艷麗的晚霞。
心中頓時涌現羞赧,卻也明白這是身份已然變化,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隨后在眾多丫鬟婆子或好奇、或羨慕、或恭敬的目光簇擁下,邁步踏入了沈府。
剛進前廳,便見平兒領著一些丫鬟婆子迎了出來。
英蓮見到她,下意識地便要屈身行禮:
“平奶奶…”
平兒眼疾手快,一把攙住她的手臂,不讓她行禮,且仔細打量著英蓮。
只見眼前的英蓮,身著一襲淺碧色綾緞夏衫,下系月白百褶裙,衣衫料子顯然比以往做丫鬟時精致華貴了許多。
身量似乎豐腴了些許,愈發顯得窈窕裊娜,風姿綽約。
最為引人注目的,依舊是她眉心那一點朱砂痣,鮮紅欲滴,宛如雪地里傲然綻放的紅梅,襯得她原本就清麗嬌憨的容顏,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嫵媚風致。
眉眼間依稀還留存著往日的純真,但神態中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被精心呵護、雨露滋潤后的柔媚光暈。
看到英蓮這般變化,平兒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欣慰,笑著拉住她的手,語氣親熱地說道:
“英蓮妹妹,快別這么多禮了,在外頭這大半年,跟著爺風餐露宿,辛苦你了,平安回來就好!”
“快隨我去后院吧,林姑娘、寶姑娘她們都在等著你呢,一早便盼著啦?!?/p>
聽到平兒這聲‘妹妹’,英蓮臉上的紅暈愈發深了,如同熟透的櫻桃般嬌艷欲滴。
她自然明白這稱呼背后意味著身份的正式確認,心中既是羞怯,又隱隱有塵埃落定的安然之感。
二人攜手往后院走去,平兒感覺到英蓮的手有些冰涼,步伐也有些遲疑,便知她心中緊張,猜到了她的幾分心思,主動低聲在她耳邊安撫道:
“好妹妹,放寬心,林姑娘她們的性子你還不清楚?最是寬厚和善不過的了?!?/p>
“你如今是爺的人了,便是咱們真正的姐妹,她們只有為你高興的,斷不會讓你難堪,別胡思亂想了,自然些就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