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子時,正三刻(凌晨0點45分)。
唐勝宗覺得自已的大腿已經不屬于自已了。
連續的急行軍,每日兩百里,馬歇人不歇,三匹馬輪換著騎。
他的大腿內側從第十天起便磨破了皮,第十五天開始滲血,如今已經爛出了兩片巴掌大的血肉模糊的創面,和馬鞍的皮革粘在了一起,每顛一步都是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可他不敢停。
唐勝宗是西路軍馮勝手下最能打的將領。
作為淮西二十四將,論軍功資歷,侯爵排名第二,僅在準國公湯和之后,國公下第一人。
曾經是。
那個“延安侯”的爵位如今已經不在了。
原因說起來可笑。
他擅自使用了官方驛馬。
這種事情放在軍中,一張條子的事,往常誰都不當回事。
可偏偏撞上了陛下要整飭勛貴的時候,一道旨意下來,削爵為指揮使。
從侯爵到指揮使,中間隔了多少級,他沒去數過,數了也沒用。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拿他和爵名第三的吉安侯陸仲亨做靶子,給滿朝的公侯看。
你們的爵位是我給的,我也能收回來。
唐勝宗認了。
胳膊擰不過大腿,更何況那大腿是天子的。
可他心里始終憋著一口氣。
延安侯三個字是他一刀一槍掙來的,身上的傷疤比爵字的筆畫還多。
這口氣不出,他唐勝宗死了都合不上眼。
代縣平叛那年,他以為能靠軍功把爵位打回來,結果朝堂上不知哪路人馬在后頭攪和,讓他失去了機會。
所以這次馮勝問誰愿意去支援東路軍戰場的時候,他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帶著八千騎兵,從西路軍的駐地一路向東狂奔。
掉隊的人從第十天開始便越來越多。
一人三馬的配置,按理說是足夠的,但草原上的路不是中原的官道,到處是鼠洞和碎石坑,每天總有幾匹馬折了蹄子或是崩了腱。
夜色中,右側方向傳來了另一隊人馬的蹄聲。
唐勝宗握住了刀柄。
然后他看清了那面旗。
是大明的旗。
對面一騎從隊列中馳出,借著月光認出了他,馬上的人身形壯碩,正是鄧愈中路軍的吉安侯陸仲亨。
不,他也不是吉安侯了,也是被削成了指揮使。
“老唐,你的人掉了多少?”陸仲亨湊過來,壓低了嗓門。
唐勝宗咬了咬牙:“沒數,不敢數。”
陸仲亨朝他的大腿看了一眼,月光雖暗,但那馬鞍上洇開的那一大片暗色,還是看得分明。
“我那邊帶了幾個隨軍的醫匠,待會歇馬的時候讓他們過來給你裹一裹,別到了地方人還沒打,自已先從馬上栽下去。”
唐勝宗本想說不必。
可他知道這一戰對朝廷意味著什么。
多一個人趕到東路戰場,便多一份力,他若是因為逞強把自已弄廢了,那這一路的苦全白吃了。
“行。”
陸仲亨又說:“你后面掉隊的人,我讓我的后隊收攏著,能跟上的就跟上,跟不上的等馬歇過來了再追。別丟了,都是老卒,丟一個少一個。”
唐勝宗看了他一眼,沒有客套。
“老陸,回頭這仗打完了,你我的爵位若是能打回來,我請你喝酒。”
“少廢話,先活著到地方再說。”
陸仲亨說完,撥馬回了自已的隊列。
……
兩隊人馬合在一處,就地歇馬。
醫匠被陸仲亨的親兵領了過來,蹲在唐勝宗的馬旁,小心翼翼地把粘在馬鞍皮革上的爛肉揭開。
唐勝宗咬著一截馬鞭,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幾跳,一聲沒吭。
醫匠從藥箱里摸出一只瓷瓶,拔開塞子,倒出小半碗銀溶(高濃度),用浸透了的棉布一點一點地擦拭那片血肉模糊的創面。
銀溶沾上爛肉的一瞬,唐勝宗的大腿猛地彈了一下,嘴里的馬鞭差點咬斷,一股比刀割還尖銳的灼痛從傷口直竄到后腦勺。
醫匠手上沒停,一邊擦一邊低聲說:“忍著,這東西燒得厲害,但燒過之后傷口便不容易爛了。”
清洗完畢,醫匠又取出一包止血的白藥粉,倒進半碗黃酒里攪散了,遞到他嘴邊:“將軍,把這個喝了,藥從里頭走,比撒在外面管用。”
唐勝宗把馬鞭從嘴里吐出來,接過碗一口悶了下去。
他靠在馬腹上喘勻了氣,目光無意間掃向隊伍后段。
那十幾個人又開始了。
他們是馮勝臨行前塞進隊伍里的,說是欽天監派來的觀星官,專司夜間定向。
唐勝宗起初沒拿正眼瞧他們。
文官嘛,白面書生,草原上跑兩天便該趴下了。
可二十天跑下來,這幫人硬是一個沒掉隊。
臉曬脫了皮,嘴唇干裂得跟老樹皮似的,可每到歇馬的時候,別人是癱在地上灌水,他們是仰著脖子找星星。
領頭那人手里舉著一件古怪的器具。
黃銅打的,弧形的面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比尺面上的還細,頂上嵌著一根能活動的小管,管子兩頭各鑲了一片薄銅片,銅片中間開了針眼大的小孔。
每逢停駐,那人便將器具舉到眼前,對準天上某顆星,轉動小管,湊著針孔瞄上一陣,嘴里念念有詞地算一通,然后在一張皮紙的輿圖上標出一個點。
有一次。
他指著前方某個方向,篤定地對引路的斥候說一句:“偏西三度,再走三十里,有一處泉眼。”
第一次聽這話的時候,唐勝宗當他是在胡扯。
漠北草原,千里無人煙,天和地接在一起,連個像樣的地標都尋不著,你舉著銅管子照照星星,便能找到水源?
結果三十里之后,泉眼就在那里。
分毫不差。
第二次,那人又指了個方向,說前面二十里有一片凹地,地勢低洼,可以避風歇營,周圍沒有蒙古部落的活動跡象。
到了之后,凹地在,避風在,蒙古人果然也不在。
第三次,唐勝宗就不想問了。
問多了顯得自已無知。
他打了半輩子的仗,大軍出塞是個什么光景,他記得清清楚楚。
離了長城便是瞎子。
北征頭一件事便是找蒙古降人做向導。
找不著降人,就沿著河走,河斷了就找山,山沒了就看草——哪邊的草綠,哪邊便可能有水。
一支數萬人的大軍,在草原上的命脈不是糧草,不是兵甲,是那幾個蒙古向導的腦袋。
向導要是跑了,要是記錯了路,要是存心把你往死地領,幾萬人就得活活渴死在草原上。
可如今呢。
唐勝宗看著那個觀星官將皮紙輿圖收進懷里,動作利落得像是個老斥候。
不需要向導了。
不需要沿河摸了。
不需要蒙古降人替你指路了。
舉起那個銅疙瘩,看一眼星星,算一算刻度,整片漠北的山川水源便像是攤在了桌面上的棋盤,哪里有泉,哪里有坑,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一清二楚。
今后朝廷的兵馬出了長城,和在自家后院里溜達有什么分別。
唐勝宗把這個念頭在心里翻了兩遍,后背微微發涼。
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那觀星官收好了器具,朝他走過來,拱了拱手。
“唐將軍,方才測過了方位,按眼下的腳程推算,距離曹國公被圍的莽來,還有四天的路程。”
唐勝宗在心里默默一算。
四天趕到,再加上整軍歇馬、偵察敵情,前后合在一起,六天。
六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大腿上那層滲著血的繃帶,忽然覺得也沒那么疼了。
侯爵便在六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