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耳甫斯如同鬼魅般潛回長槍團的駐地,心臟仍在胸腔里狂跳。
攸倫的第二個條件關乎另一位團長的性命,他不敢有絲毫大意,極其謹慎地避開了所有貓之團的眼線,直到確認安全,才找到團長吉洛·雷哈,在一個絕對私密的角落,將攸倫的話一字不差,原封不動地復述了一遍。
帳內唯一的油燈將長槍團團長吉洛·雷哈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著,指節無意識地敲打著粗糙的木桌,發出篤篤的輕響。空氣仿佛凝固了許久,他才抬起眼,對俄耳甫斯低聲命令道:“你做得很好。現在,悄悄去請暴鴉團的普蘭達團長過來,務必避開所有人。”
當暴鴉團團長,吉斯人普蘭達·納·紀森那陰鷙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內時,吉洛·雷哈沒有寒暄,將攸倫那不容置疑的條件和盤托出。
普蘭達聽完,那張闊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道:“沒有報酬……這在預料之中。他能給條活路,已經算是不錯。”他的目光銳利地轉向吉洛,“至于另一個條件……你既然單獨叫我來,想必心里已經有了決斷。”
吉洛·雷哈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狠厲,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經悄悄握住了匕首的柄,做好了萬一談不攏便立刻動手滅口的準備。“紅胡子那個雜碎,”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冷笑道:“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狂妄、愚蠢、好色、貪財,遲早會拖累所有人。”
普蘭達·納·紀森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的弧度,冷冷道:“只會用肌肉思考的蠢貨,所作所為,的確非常找死。”他的語氣輕蔑而肯定,“不過,死他一個,總比我們所有人跟著他一起陪葬要好。”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無需更多言語,一種基于冷酷生存法則的共識已然達成。
“那就這樣定了,除掉他!”普蘭達·納·紀森最后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決定晚餐吃什么,而非決定一位“盟友”的生死。
長槍團團長吉洛·雷哈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再次喚來心腹俄耳甫斯,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再去一趟。這次,去請貓之團的副團長——‘巨斧’卡修斯·弗雷澤過來。記住,和之前一樣,絕不能驚動任何人,尤其是……紅胡子。”
“巨斧”卡修斯·弗雷澤,此人身形壯碩,雖不及紅胡子那般夸張,但渾身肌肉虬結,步履沉穩,確是一員猛將。
卡修斯很快被秘密引入帳中。
紅胡子嫉妒他的能力,擔憂其威望威脅到自己的地位,鏟除他的想法早已付諸行動,只是數次暗算都未能得逞。他與團長紅胡子之間早已勢同水火,長槍團與暴鴉團的團長早有所知,并都對他有招募之心。
卡修斯對紅胡子想殺他的想法心知肚明,早有脫離貓之團另立門戶的打算,只是萬萬沒料到在貓之團的最后一次行動竟如此不順,被困在這座絕望的孤城之中。
當吉洛·雷哈與普蘭達·納·紀森將攸倫的條件以及他們的計劃坦然相告后,卡修斯臉上并沒有露出太多驚訝的表情。他粗獷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種混合著釋然與冷酷的神色。
卡修斯沉默了片刻,那雙經歷過無數次廝殺的眼睛掃過面前兩位團長,隨即發出一聲短促而低沉的笑:“紅胡子……”他咀嚼著這個名字,語氣里沒有半分猶豫,冷冷道:“這并不是一個難做的決定。”
他抬起眼,目光堅定:“我同意。”
長槍團團長吉洛·雷哈咧嘴笑道:“歡迎你的加入,貓之團的新團長!”
帳內,三位團長的手,在昏暗的燈火下,為了生存與利益,無聲地握在了一起,共同敲定了紅胡子的死刑。
………………
圍城的第十四日,黃昏。
絕望如同濕冷的苔蘚,爬滿了蓮花港的每一寸石墻。
五個身影再次悄無聲息地匯聚在那處位于蓮花港地下的隱秘廳堂。搖曳的火把將他們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一種一觸即發的緊張。
當“血胡子”看到卡修斯·弗雷澤也在場時,他那張布滿紅色虬髯的臉上立刻露出不悅,粗聲粗氣地喝道:“卡修斯!你這混蛋來這里做什么?沒看見在場的都是團長嗎?滾出去!”
長槍團的吉洛·雷哈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堆起看似圓滑的笑容,擋在兩人之間:“哎,血胡子團長,別動怒。行動馬上就要開始,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嘛,卡修斯兄弟身手不凡,有他在,我們成功的把握更大。”
血胡子重重哼了一聲,暫時壓下火氣,轉而盯著吉洛,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少廢話!攸倫那邊怎么說?開出什么價碼?”
吉洛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用一種盡量平緩的語氣說道:“那位‘海獸之主’攸倫大人的意思……他說可以放我們一條活路。但是,報酬,沒有。”他頓了頓,強調道,“我們的命,就是報酬。”
“什么?!他媽的!”血胡子瞬間暴怒,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吼聲在狹窄的地下廳內回蕩,“難道我們辛辛苦苦跑來,死了那么多兄弟,最后他媽的白干一場?!一個子兒都拿不到?!”
暴鴉團的普蘭達·納·紀森用他那特有的、陰冷的吉斯腔調接話,聲音不大,卻像冰水澆頭:“我們的命現在就捏在他手里。能活著離開這座墳墓,已經是最大的報酬。我們……已經同意了。”
“老子不同意!”血胡子咆哮道,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兇光,嘿嘿笑道:“既然沒有報酬,那在行動之前,不如我們先干一票大的!去把多諾萬·萊曼那老小子的金庫給搶了!總不能空手而歸!”
在昏暗的營帳內,氣氛陡然變得緊張。
“你,憑什么不同意!”
一直沉默冷眼旁觀的卡修斯·弗雷澤發出一聲充滿譏諷的冷笑:“多諾萬·萊曼的一切,早已是海獸之主攸倫大人囊中之物。你想搶的,不是那個瓦蘭諾島的落魄君主,而是攸倫大人的戰利品。”
“你是覺得自己比石階列島的聯合艦隊更硬,還是比那些海王類巨獸更能打?”
“這里有你他媽的說話的份嗎?!”血胡子勃然大怒,火紅的須發仿佛都要根根豎起,他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身軀帶來強烈的壓迫感,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斧柄,“給老子閉嘴!再敢多放一個屁,老子先劈了你!”
一直沉默摳著鼻子的光頭薩洛,忽然停下了動作,他抬起那張帶著猙獰刀疤的臉,陰鷙的目光在卡修斯和血胡子之間掃過,最后落在暴怒的團長身上,聲音沙啞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現實感:
“卡修斯說的,沒錯。”
他頓了頓,無視血胡子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道:“我們現在的處境,是想法子活下去。而不是沒事找事,自己找死。”
吉洛·雷哈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他慢悠悠地開口,仿佛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攸倫大人……還有第二個條件。”
“他媽的!”血胡子聞言,剛剛被薩洛壓下去的火氣再次爆燃,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吉洛臉上,“就這一條都這么難啃,還有條件?!那海怪是不是想讓我們當炮灰,讓我們去填護城河?!”
“不是。”吉洛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冰,“他想要一個人的人頭。”
“誰?”血胡子下意識地追問,似乎是在好奇哪個倒霉蛋上了攸倫的死亡名單。
就在他目光掃過的瞬間,一直沉默如石的卡修斯·弗雷澤猛地抬眼,口中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如同宣判:
“你的!”
話音未落!
站在血胡子側后方的暴鴉團團長普蘭達·納·紀森,眼中兇光一閃,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如同毒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捅進了血胡子毫無防備的后心!
“呃——!”血胡子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劇痛和難以置信的表情瞬間凝固在他臉上。他剛要張口發出怒吼或慘叫,身旁的吉洛·雷哈早已搶先一步,如同獵豹般撲上,用盡全力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將那絕望的聲響硬生生悶了回去,只剩下喉嚨里發出的、沉悶而痛苦的“嗬嗬”聲。
幾乎是同一時間,光頭薩洛如同鬼魅般矮身貼近,另一把淬毒的短匕由下至上,帶著陰狠的角度,精準地捅進了血胡子的小腹,直至沒柄!
鮮血瞬間浸透了衣物。
卡修斯·弗雷澤最后一個動手,卻完成了致命一擊。他面無表情地踏前一步,手中的匕首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恨與決絕,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血胡子仍在掙扎的心臟!
血胡子那雙瞪大的眼睛里,充滿了驚怒、不甘與迅速消散的光芒,最終徹底黯淡下去。龐大的身軀在吉洛的鉗制下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軟倒。
卡修斯拔出匕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體,轉身走到帳角,拎起他那柄標志性的巨大戰斧。他走回來,在另外三人沉默的注視下,高高舉起戰斧——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血胡子那顆碩大、仍殘留著驚愕表情的頭顱與身體徹底分離。
卡修斯·弗雷澤彎腰,一把抓起那血淋淋的頭顱,將其高高提起,對著紅胡子死未瞑目的眼睛冷冷說道:“從現在起,我,卡修斯·弗雷澤,就是貓之團的新團長!”
權力的更迭,在這狹小的空間內,以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瞬間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