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鐘聲在貝芒王國的最高處敲響，悠長的回音如同石子落入平靜的心湖，一圈圈漣漪向外擴散。六芒星廣場上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廣場中央那座被星光與燈火照亮的典禮臺。
格洛麗亞擠在人群中，銀白禮服在無數(shù)流光溢彩的服飾中顯得并不突兀。她踮起腳尖，看著從王宮延伸而下的水晶階梯上，緩緩走下一行人。為首的是身披銀藍色王袍的光精靈國王，他的面容威嚴(yán)而慈祥，手中握著象征王權(quán)的權(quán)杖，緊隨其后的，便是盛裝出席的奧薇拉。
公主殿下今夜美得令人窒息。
她的長發(fā)被精心編織成復(fù)雜而優(yōu)雅的發(fā)辮，點綴著星屑般的發(fā)飾，禮裙是月白色與淡金的交織，裙擺如瀑布般垂落，每一步都漾開細微的光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shù)幕ü?，不是宮廷禮官精心準(zhǔn)備的華貴冠冕，而是由新鮮采摘的紫羅蘭編織而成，淡紫色花瓣在星光下仿佛會呼吸，散發(fā)著幽幽清香。樹夫人果然為她留下了這一季最好的紫羅蘭。
奧薇拉的臉上掛著笑容，那笑容是如此真摯而燦爛，連眼中都閃爍著星光般的喜悅。格洛麗亞從未見過她如此快樂的模樣——不，或許在云鯨空島上，當(dāng)她在同伴的圍繞下憧憬著明日的生活，或向某人講述自己創(chuàng)作的童話故事時，眼中也曾閃過這樣的光芒，但遠不及此刻這般毫無保留。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似乎在尋找什么，最終定格在典禮臺的另一側(cè)。
林格已經(jīng)站在那里了。
年輕人換上了一身更為正式的銀灰色禮服，站姿挺拔，表情平靜，一如往常。當(dāng)奧薇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微微頷首，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在格洛麗亞眼中，那笑容未曾抵達眼底，就像星光無法落入心湖的最深處。
國王走到典禮臺中央，舉起權(quán)杖，廣場上的光芒：無論是繽紛飄舞的光蝶、還是溫暖明亮的街燈、亦或是孩童手中的提燈，都集體飛向空中，組成絢爛的光流，在夜空下盤旋飛舞，灑下星屑般的光點。悠揚的頌歌從唱詩班的口中響起，那是光精靈古老的祝禱曲，歌詞講述著光與影的相伴、星辰與夜空的永恒。
“今日，我們聚集于此?！眹醯穆曇敉ㄟ^魔法傳遍廣場的每個角落，“見證兩顆心的相遇、兩種命運的纏繞、以及兩個年輕人的心愿。光賜予我們溫暖與生命，而愛讓這份賜福得以延續(xù)，正如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總是在傷痕后得到新生。漫長的十個世紀(jì)以來，及至遙遠的十個世紀(jì)以后，我們都確信，這將是貝芒歷史上最令人激動的一日?！?/p>
奧薇拉手捧花束，緩步走向林格，每一步都輕盈而堅定。當(dāng)她在年輕人面前站定，抬起頭望著他時，眼中的光芒幾乎讓人不敢直視。那如此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喜悅與期待，在這個世界上未曾存在過，或唯有童話故事中的主人公，才能與之媲美。
林格伸出手，奧薇拉將手輕輕放在他的掌心。年輕人的手微微收緊，傳來的觸感讓他一時恍惚，幾乎分不清夢與現(xiàn)實的區(qū)別。
“受光而生的貝芒之嗣，奧薇拉·妮蒂莉亞·萊絲利，”國王莊嚴(yán)地問道，“你是否愿意與眼前之人締結(jié)永恒的契約，分享你的光、你的生命、以及你全部的未來？”
“我愿意?！眾W薇拉的回答清脆而毫不猶豫。
國王轉(zhuǎn)向林格：“循光而來的人之子，林格，你是否愿意接納這份慷慨的饋贈，并發(fā)誓將永遠守護她、珍視她、與她并肩面對所有未知的命運？”
人群中，格洛麗亞悄然屏住呼吸。她說不清楚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心情，既激動，又有些忐忑，既希望年輕人答應(yīng)下來，又唯恐他的回答將會導(dǎo)致一個悲傷的結(jié)局。如果可以的話，她甚至想要沖上去阻止這場婚禮，卻害怕會被誤會，更害怕自己的干涉將會導(dǎo)致這個不屬于她的夢境發(fā)生不可預(yù)知的變化。
如果白夜在這里就好了，她會告訴自己該怎么做的……
格洛莉亞從未如此懷念那個人的存在，這時，她看到林格的喉結(jié)微微滾動，那是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吞咽動作。他的目光與奧薇拉相接，片刻后，平靜的聲音響起：“我愿意?！?/p>
話語落下，廣場上爆發(fā)出熱烈的歡呼，光蝶組成的洪流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飛舞的光點，如同金色的雪。樂聲變得更加歡快，人們開始鼓掌、歌唱、互相擁抱慶祝。格洛莉亞看到樹夫人也在鼓掌的人群中，她身邊的魔法植物已經(jīng)喧鬧起來，跳起了古怪的舞蹈。
但少女卻覺得那些歡呼聲從未如此遙遠，甚至不如妖精深眠旅館的宴會來得真切。
她死死盯著典禮臺上的林格，年輕人依舊握著奧薇拉的手，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向人群頷首致意。奧薇拉則笑得更加燦爛，她甚至悄悄向林格靠近了一點，肩膀輕輕碰觸著他的手臂，就像要依偎在他身邊，永不分離。
“現(xiàn)在，請新人交換誓言之吻，完成契約的最后一步！”國王高聲宣布。
人群中爆發(fā)出更熱烈的歡呼和口哨聲，大家都樂于以這一步作為真愛和誓約的象征，更樂于自己就是那個見證者。奧薇拉的臉頰微微泛紅，但她沒有退縮，而是抬起頭，緩緩閉上眼睛，安靜地等待著，在溫?zé)岬暮粑?，細長的眼睫毛微微顫動。
林格低頭看著她。
那一刻，格洛麗亞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復(fù)雜情緒：猶豫、掙扎，還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痛苦。但那情緒轉(zhuǎn)瞬即逝，快到讓人懷疑是否只是光影的錯覺。唯有格洛莉亞是確信的，她堅持認為自己不可能看錯，果然，林格也在猶豫。如果說，之前格洛莉亞還希望他不要欺騙夢中這個奧薇拉的情感的話，現(xiàn)在，她更希望年輕人不要欺騙自己的情感。
因為情感方面的自欺欺人，往往是最難擺脫的，久而久之，或許連自己都迷失了。
當(dāng)然，這些話說不出口，她只是個觀眾，遠遠沒有介入夢境的資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年輕人緩緩俯身，在奧薇拉的額頭上留下一個輕吻。
不是嘴唇，是額頭。
歡呼聲微微一頓，隨即又更加熱烈地響起?；蛟S在光精靈的傳統(tǒng)中，額頭的親吻同樣莊重神圣？格洛麗亞不確定，但她看到奧薇拉睜開眼睛時，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旋即又用更明亮的笑容掩蓋過去。
“由是，在古老的貝芒之光見證下，我宣布二人正式成為伴侶！”
慶典進入高潮，宴席長桌上的食物和美酒被端到每個人手中，音樂變得更加歡快，人們開始舞蹈。奧薇拉被幾個光精靈貴族少女圍住，她們笑著向她送上祝福，公主殿下也笑著回應(yīng)，但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林格，后者正站在典禮臺邊緣，靜靜望著遠處的心湖和那棵參天巨樹。
格洛麗亞擠出人群，悄悄靠近年輕人。當(dāng)她終于站到他身邊時，林格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道：“你覺得這場婚禮如何？”
“很華麗，很夢幻?！备衤妍悂喞蠈嵒卮穑皧W薇拉看起來‘真的’很開心?！?/p>
“是嗎。”她在那兩個字上刻意加重了語氣，但林格恍若未聞，聲音依舊很輕，幾乎被遠處的音樂淹沒。
“你不開心嗎？”少女忍不住問道。
林格終于轉(zhuǎn)過頭看她，他的眼神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深邃：“這個問題似乎并不重要。”
“當(dāng)然重要！”格洛麗亞有些著急，“這可是你的婚禮?。 ?/p>
“這只是個夢，格洛麗亞?！绷指裰貜?fù)著之前說過的話，但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多了一絲疲憊，“夢醒之后，這一切都會消失?！?/p>
“至少現(xiàn)在它是真的！”格洛麗亞指了指廣場上歡慶的人群，指了指被眾人簇擁、笑得無比幸福的奧薇拉，“奧薇拉的快樂也是真的！你感受不到嗎，林格？”
林格沉默了很久，久到格洛麗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但最終，他輕輕說道：“我能感受到。”
“那為什么——”
“因為我不屬于這里。”林格打斷了她，他的目光再度投向遠方，“你也一樣，格洛麗亞，你并不屬于這個夢境?；蛟S你從未思考過自己為何出現(xiàn)于此，但你是否想過自己睜眼醒來的那一刻呢？毫無疑問，當(dāng)你最初意識到這是個夢境的時候，就已經(jīng)這么想了吧？入夢的人都會想要醒來的，甚至往往在他們意識到之前，這個想法就產(chǎn)生了，不是因為夢境不夠美好，而是因為他們必須醒來?！?/p>
格洛麗亞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
她順著林格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心湖中倒映的星空，看到了那棵巨樹上的萬千星辰，看到了這個夢幻國度的每一處美好細節(jié)。這一切如此真實，卻又如此脆弱，就像一個精美卻易碎的水晶球，稍有不慎就會破裂。注定打破它的人將會是誰？讓他下定決心的是什么？而當(dāng)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內(nèi)心又真的感到快樂，或者如釋重負嗎？
一切不可知的謎團、未定的方向、以及虛無縹緲的未來……
“焰火表演要開始了！”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歡呼。
夜空中，第一朵焰火炸開，是紫羅蘭的形狀，淡紫色的光點緩緩飄落。緊接著，更多焰火升空，金色、銀色、海藍色、翠綠色……各種顏色和形狀的光之花在夜空中綻放，將整個貝芒王國照亮如同白晝。
奧薇拉掙脫了人群，跑到林格身邊，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快看，林格！是紫羅蘭的焰火！一定是老師準(zhǔn)備的！”
她的眼睛在焰火的光芒中閃閃發(fā)亮，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幸福。
林格低頭看她，終于露出一個真正的、帶著些許溫柔的笑容：“很漂亮?！?/p>
“對吧！”奧薇拉滿足地將頭靠在他肩上，兩人一起仰望夜空。
格洛麗亞悄悄退后幾步，將這個畫面刻入眼中。焰火的光芒映照在相倚的兩人身上，美得像一幅古典油畫。但不知為何，她只覺得心中一陣酸楚。
她忽然想起了在天海花園中遇到的巨狼、宮廷女子和那位三臂武人說過的話。
“你心中的勇氣是什么？”
“牢記心中的思念吧，那將是你戰(zhàn)勝苦痛的力量?！?/p>
“勿忘心中之?dāng)??！?/p>
勇氣、思念、敵人……這些話語指向的，究竟是什么？
既然它們出現(xiàn)在夢中，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吧？如果能夠理解，是否就能做到什么了呢？
可她一點都不理解，明明是同伴，卻一點都不理解林格，也不理解奧薇拉。
她只是一個誤入夢境的旁觀者，一個連自己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都不清楚的旅人，她既不能改變林格的決定，也不能延長這個美好的夢境，甚至無法讓奧薇拉知道這一切的真相。
迷茫如同夜色般籠罩了她。
這時，廣場上的焰火表演已達到最高潮，無數(shù)光點在空中匯聚，最終形成了一棵巨樹的形狀——正是心湖邊那棵參天徹地的星辰之樹。光之樹的每一根枝條、每一片葉子都清晰可見，它靜靜懸浮在夜空中，灑下溫柔的光輝。
廣場上的人群發(fā)出驚嘆的呼聲，許多人甚至跪地祈禱。
子夜已過，黎明將至。
……
焰火的光輝開始消散，光之樹逐漸暗淡，化作無數(shù)光點，如雨般灑落。六芒星廣場上的宴樂仍在繼續(xù)，它將持續(xù)到明日，以拂曉的第一縷陽光為祝福，而作為婚禮的主角，公主殿下卻辭別親友，帶著與自己契定了永恒誓約的伴侶，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關(guān)上房門的第一件事，她松開了拉著年輕人的手，仰起頭，向他露出一個溫暖開心的笑容：“謝謝你，林格?！?/p>
“謝謝你，雖然知道這是一場夢，仍然愿意陪我將它演到最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