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陳冬生出了宮門,直奔翰林院公署。
昨天是他輪值,需要去典簿廳報備當值情況。
穿過栽著兩排老槐樹的甬道,便是翰林院的核心院落,典簿廳的吏員正低頭核對當值簿,見他進來,連忙起身拱手:“陳編修,您可算回來了。”
陳冬生覺得他態度很熱絡,有些防備,“可是出什么事了?”
“沒出事,只是今早聽說陳編修你昨天當值遇上了御前議事,你之所言真是大快人心,我輩讀圣賢書,所求不就是為國為民,你之所言,實乃我輩楷模。”
消息傳的這么快嗎?
陳冬生思索一番就明白了,翰林院不同于其他六部,靠近中樞,消息是最靈通的。
昨天發生了那么大的事,爭吵持續了許久,此刻傳遍翰林院一點都不不奇怪。
“張黨罪孽滔天,鉗制言路,逐賢良、陷忠直,凡有異議者盡遭貶謫,朝堂之上皆成其應聲蟲,僭越禮制,其心可誅。”
“張黨壟斷漕運鹽利,國庫空虛他們卻中飽私囊,紊亂朝綱,此等奸邪之輩,上負萬歲爺信任,下負黎民百姓期許,實乃大寧朝之毒瘤。”
“我輩讀圣賢書,食朝廷俸祿,當以清吏治匡扶社稷為已任,我等清流,犯顏直諫,正是誅奸去惡之舉,將青史留名。”
陳冬生不太想搭理他,卻不得不報備,在他寫字的時候,這人在他左邊一句,右邊一句,嗡嗡個不停。
當他聽到清流時,忍不住問了一句:“清流。”
那人絲毫未覺哪里不妥,“對啊清流,今日開始,陳編修你便是清流骨干人物了。”
他什么時候成清流了?
陳冬生報備好以后,打算先回家,洗漱一下,再換身干凈衣裳。
“看,就是他,御前出頭,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嘍。”
“所言極是,就算想往上爬,也用不著當顯眼包,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出翰林院這條路,明明很短,陳冬生卻聽到了各種各樣議論。
陳冬生嘆了口氣,有苦不能說,只得默默加快腳步。
回到家,陳放已經弄好了飯菜,看到他回來,高興道:“冬生哥,你可算是回來了。”
陳冬生嘆了口氣。
“咋了冬生哥,你看著很累。”
確實很累,他不是絕頂聰明之人,尤其是在朝堂上,那些老狐貍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提出的法子張黨和蘇黨并不是沒有考慮過,只不過誰都不愿跳出來當這個出頭鳥。
他想要自救,在魏謹之叫他之時,他就明白,這是皇帝的意思。
他若是不上道,那么離死路就不遠了,上了道,死期也不遠,可若是皇帝愿意用他,這就是他的一線生機。
自他站出來后,無形之中已經加入了蘇黨,所以剛才那個同僚才會對他那么殷切。
蘇黨的核心人物蘇閣老,并不見得會喜歡他,只是在他有用之時,好好利用一番罷了。
當然,蘇黨只要不傻,就會極力拉攏他。
就是不知道他這把刀,到底入沒入皇帝的眼?
陳冬生在家里收拾了一下,吃了點東西,就去翰林院了。
來到值房,看到叢望齡他們都在,于是像平常那樣跟他們打招呼。
叢望齡抬眼瞥他一下,不冷不淡點了點頭,并不愿意與他多交談的樣子。
江時敏和蘇秉謙的態度都差不多,陳冬生心中了然,經過這段時間相處,也算是看明白了。
江時敏和蘇秉謙是中立派,不愿意參與任何黨爭,當然,兩人看著也沒什么野心。
尤其是蘇秉謙,特別喜歡看話本,不鉆研晉升之路,得過且過的想法。
至于叢望齡,是親張黨一派的,來京城趕考時,還住在了張家產業下的宅邸,算是張首輔的門生。
經過昨日之事,他和叢望齡相當于是政敵了。
政敵是無解的,有些親父子,也有不少因政見不合反目成仇的,更何況他與叢望齡本就沒有多深厚的情分。
一連幾天,叢望齡對他的態度都很差,有時在他說話的時候,甚至會故意冷哼,露出輕蔑之色。
陳冬生一直忍著,倒不是他好欺負,而是沒必要和叢望齡斗,他的敵人也從來不是叢望齡。
可有些事是,不是想避開就能避開的。
這天,值房里只有陳冬生,叢望齡終于沒忍住開了口。
“陳編修,我原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張首輔自推行新政以來,觸犯了多少人的利益,可他還是不懼任何流言蜚語,干著為國為民的大好事,你好歹是寒門出身,享受了張首輔新政的好處,如今卻要反咬一口,你這與忘恩負義有什么區別。”
叢望齡神情激動,說著說著眼眶都紅了,“那些人罵張首輔擅權亂政,可張首輔要是不用鐵血手腕,如何能推行新政,反倒是蘇黨,空談理想,彈劾同僚,其實他們才是黨同伐異。”
陳冬生站起身與他對視,開口道:“你說的不錯,張相爺新政確為國為民,可新政已經推行十多年了,如今的張黨行兼并之實,壟斷漕鹽之利,早已忘了初衷。”
叢望齡憤怒不已,“這不過是你的借口,一個忘恩負義的借口,好讓你自已心安理得,據我所知,你受過張家的恩惠,如今,卻把刀對準了張家,你可真虛偽。”
陳冬生直直看著道,道:“你可以感恩張家,依附張黨,可我沒得選擇,我有自已的路要走,道不同不相為謀。”
陳冬生朝著叢望齡拱手,然后轉身,從今日起,他與叢望齡再無任何情誼。
叢望齡生氣離開,顯然也不愿意與他爭辯。
散衙時,一輛熟悉的馬車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陳大人,首輔有請。”
這是張家的馬車,告御狀那日從宮里出來,就曾邀請過他。
當時他拒絕了。
這一次,陳冬生不再拒絕,上了張府的馬車。
也該是時候拜訪一下張首輔了。
張府,朱漆大門巍然矗立。
陳冬生進入府中,看到了張七爺,他們算是舊識了。
張七爺冷笑:“陳大人,久違了。”
不等他說話,張承信已經轉身,“走吧,父親在書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