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是在探底。
能把皇家采辦的門道,連分賬的細節都說得一清二楚,此人背后若沒有通天的人物,他絕不相信。
“無官無職,一介白身罷了。”顧遠輕描淡寫地說道,“讓公公見笑了。”
“公公”兩個字,讓馮保倒水的動作猛然一滯,滾燙的茶水險些濺到手背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自己今日一身常服,言談舉止都刻意模仿著外城的生意人,就是怕被人認出身份。
這姓顧的,怎么看出來的?
“先生如何得知?”馮保壓低聲音,眼神里滿是警惕。
顧遠指了指他放在桌邊的手:“公公的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不像我們這些粗人。更重要的是,公公落座時,雙膝下意識并攏,腰背挺直,這是宮里長期伺候貴人的儀態,尋常百姓學不來?!?/p>
馮保心中巨震,看著顧遠的眼神,從警惕變成了驚懼。
此人一雙眼睛,簡直毒辣到了骨子里!
他越發覺得此人深不可測,姿態也不自覺地放得更低。
“是馮某有眼不識泰山,先生見諒?!彼苯幼詧罅诵帐?,這是一種示弱,也是一種示好。
顧遠笑了笑,話鋒一轉,直插要害:“看公公的樣子,是在宮里當差?最近宮里,可還太平?”
馮保心里猛地一緊。
“壬寅宮變”四個字是懸在所有宮人心頭的利劍,誰提誰死。
這人張口就問宮里是否太平,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他只能含糊其辭:“托萬歲爺的洪福,宮里一切安好?!?/p>
“是嗎?”顧遠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我怎么聽說,萬歲爺受了驚嚇,心情煩悶。連西苑丹房為求‘純陽’而日夜不熄的爐火,都因無人精心看顧,熄了好幾座呢?”
轟!
馮保的腦子里仿佛炸開一個響雷,額角瞬間泌出冷汗。
這人……他到底是誰?!
西苑丹房熄火之事,是昨日才發生的事,除了皇帝身邊最親近的幾個大太監和方士,外人根本無從知曉!
他看著顧遠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顧遠看他這副驚疑不定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公公,想不想升官?”
這五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馮保內心深處那顆名為“野心”的膿瘡。
想!
他做夢都想!
在司禮監熬了十年,每日看人臉色,干著牛馬一樣的活,卻連一個出頭的機會都看不到。
他怎能不想?!
“先生……此話……何意?”馮保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渴望。
“我這里有一份潑天的富貴,一份能讓你一步登天,直達天聽的富貴?!?/p>
顧遠說著,從袖中拿出那份卷好的圖紙和奏疏,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就看你,敢不敢伸手去拿了?!?/p>
“這是何物?”馮保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卷紙上,仿佛那里面藏著噬人的猛獸。
“一副藥方。”顧遠緩緩道,“一副能解萬歲爺心頭煩憂,也能解公公你前程之憂的藥方?!?/p>
“這里面,是一座獻給萬歲爺的‘萬壽寶宮’圖,還有一個……不花國庫一分錢,就能建起這座仙宮的法子。”
馮保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雖未看內容,但光是“仙宮”和“不花國庫一分錢”這兩個詞,就讓他明白,這東西一旦呈到御前,將會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這是通天的功勞!
可……
“先生,此等要物,為何不走通政司?”馮保的理智還在,“如今的朝堂,嚴閣老只手遮天,您這法子……”
“正因如此,才不能走那條路?!鳖欉h打斷他,“那條路,是通往嚴閣老府上的,不是通往西苑萬歲爺心里的。這東西若落到嚴嵩手里,你我明日,就會暴斃于京城某條暗巷。”
馮保的后背,冷汗已經濕透。
他知道,顧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我需要你,把它,悄無聲息地,放在萬歲爺的書案上?!鳖欉h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事成之后,萬歲爺龍心大悅,問起此事,你就說,是一個心憂君父社稷的落魄舉人,在宮外泣血懇求,你于心不忍,才甘冒奇險,為君分憂。”
“這……”馮保的臉色煞白。
這哪里是獻策,這分明是在賭命!
萬一皇上看了龍顏大怒,他馮保就是第一個被拖出去杖斃的替死鬼!
“公公?!鳖欉h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富貴險中求。你在這宮里,循規蹈矩地熬下去,十年,二十年,能熬到什么位置?一個管事太監頂天了??扇羰琴€贏了呢?”
“你,將是繞開內閣,替圣上辦臟活的第一人!是萬歲爺真正的心腹!這份恩寵,意味著什么,還需要我多說嗎?”
馮保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的腦海里,一邊是血淋淋的廷杖,一邊是通往權力之巔的階梯。
恐懼和欲望,在他心中瘋狂交戰。
終于,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伸手,將那卷決定他命運的奏疏死死攥在手里,揣進懷中,那份滾燙,仿佛要將他的胸膛都燒穿。
“先生大恩!若事能成,馮保沒齒難忘!”
“去吧?!鳖欉h揮了揮手,補上一句,“記住,把它壓在萬歲爺??吹哪菐妆镜澜浵旅妫屗唤浺忾g發現?!?/p>
馮保重重點頭,再不多言,起身混入人流,快步離去。
……
西苑,萬壽宮。
嘉靖帝朱厚熜正煩躁地在煉丹房里踱步。
“壬寅宮變”那晚冰冷的黃綾布,宮女猙獰的面孔,至今仍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現在誰都不信。
他覺得身邊每一個人,都可能想勒死他。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他一腳踹翻了身邊的丹架,名貴的藥材和瓶罐碎了一地。
門外侍奉的太監們嚇得跪倒一片,連呼吸都停滯了。
發泄完,嘉靖疲憊地回到書房,癱坐在龍椅上。
他隨手拿起一本常讀的《南華真經》,想靜心,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當他煩躁地將書扔在桌上時,眼角余光瞥見,書下,壓著一卷不屬于這里的紙。
不是內閣的奏本,紙張更厚。
也不是司禮監的題本,沒有封套。
是誰?
誰敢在他的書房里,私藏東西?!
一股寒意夾雜著殺機,瞬間從他心底升起。
他沒有聲張,只是緩緩抽出那卷紙,展開。
下一刻,他愣住了。
那是一幅他從未見過的,精美絕倫的建筑圖。
仙山樓閣,云霧繚繞,其構思之奇巧,畫工之精妙,讓他這個自詡風雅的道君皇帝,都為之震撼。
“萬壽寶宮?”
他喃喃念出圖紙上的名字,眼睛越來越亮。
這……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地上仙國,人間道場嗎?!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然而,當他看到奏疏后半部分那“清查京畿隱田,一體納糧”八個字時,他臉上的欣賞與驚喜,瞬間凍結,轉為一種極度的陰沉。
清查隱田?
動那些官僚勛貴的命根子?
好大的膽子!
這個人,到底是誰的人?
是夏言那幫清流,想借朕的手,鏟除嚴嵩?
還是嚴嵩故意找人寫的,用來試探朕的心意?
又或者,只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想靠這種聳人聽聞之法來博取功名的狂生?
嘉靖聰明的腦袋飛速運轉,無數陰謀詭計在心中閃過。
但他不得不承認,他心動了。
國庫空虛,他比誰都清楚。嚴嵩那條老狗是搜刮的能手,但那些錢,大半都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若是真能將京城周邊那些藏匿的田地都清查出來……
那將是何等巨大的一筆財富!
別說一座萬壽寶宮,他能把整個西苑都用黃金琉璃鋪滿!
更重要的是,這把刀,可以用來砍人!
砍那些他早就看不順眼,卻又找不到由頭下手的文官勛貴!
嘉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上的圖紙,眼中閃爍著興奮與猜忌交織的危險光芒。
這個主意很好。
這座宮殿,朕很喜歡。
但這個獻策的人……必須查清楚!
他拿起御案上的小銀鈴,輕輕搖了搖。
“去,把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給朕叫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