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上海，梧桐樹的枝頭已經泛起了綠芽。
趁著好天氣，新康里弄堂的居民們都把冬天的棉被洗了掛出來晾曬，在石庫門小樓四面八方的窗戶外就好像升起了彩旗。
“囡囡，啥事體嘎開心啊，今朝一整天就看到儂掛了張笑面孔。”
申婆婆剛用藤拍給被子撣好灰，就看到對門的李燕正抱著瑤兒坐在太陽下“咯咯”地笑，心里好奇于是邁著小步子就走了過來。
“婆婆，告訴你個好消息，趙陽他馬上就要回來了，我們一家三口終于可以團聚啦！”
李燕所說的每一個字里都透露著喜悅和歡快，畢竟期盼這一天真的已經太久太久了。
老沈的一通電話帶來了南極考察隊返程已經過半的消息，當時她就在小賣鋪前一蹦三尺高，那興奮勁一整晚都未曾消去，以至于今天想起來還會忍不住傻笑。
“真的？太好了，你總算不用再受阿紅的氣了，唉呀，小趙這下可是成了大英雄啊，估計那天市長會去黃浦江上迎接他吧？不對不對，我猜北京還會派更大的領導來。”
雖然申婆婆的關注點有些“奇怪”，但她為李燕高興的心情是真真切切的。
“囡囡，那你到時候可得好好收拾收拾自己啊，說不定要作為英雄家屬上電視呢，可不能給我們上海媳婦丟面子。”
婆婆還在那絮絮叨叨，一句“無厘頭”的關照卻讓李燕不由自主地把視線投向不遠處玻璃窗中的自己。
“天吶，我這皮膚怎么黑黢黢的，這衣服也看起來好臟，婆婆說得對啊，不能就這樣去接趙陽啊。”
從秋天到春天，半年的光陰轉瞬即逝。
李燕記得趙陽走的時候瑤兒還是個嗷嗷待哺的嬰孩，如今已是蹣跚學步，思念早就在每一個寂靜的夜晚堆積在她的心里，愈演愈烈，再也無法平息。
“買衣服！買新衣服！今天就去南京路買衣服！不光我自己要買，還要幫瑤兒買！到時候我們母女倆一定要成為家屬里最漂亮的那對！”
女人在愛美這件事情上的執行力是驚人的，李燕抱著瑤兒就沖到還在睡午覺的阿紅面前，扔下句“今天晚飯你解決”的話后就在對方滿臉的錯愕中出了門。
從新康里到南京路并不遠，一輛公交車就能到。
兩側街道依然摩肩接踵，從南方吹來的改革開放氣息讓這條最繁華的馬路平添了更多的時尚元素。
來自香港、澳門、臺灣的服飾被擺在商店的櫥窗里，還有日本、法國的國際名牌成為了老百姓趨之若鶩的“香餑餑”。
李燕抱著瑤兒逛了一家又一家，那些制作精美的廣告和營業員們爭先恐后的介紹很快就讓她們挑花了眼。
從第一百貨的大樓出來，兩腳傳來陣陣酸痛，李燕決定找個地方小憩，四下環顧很快就發現了一座小小的咖啡店。
沒有過多猶豫，徑直步入其中。
這間店的門面不大，裝潢卻非常精致，雖然因為大眾口味的問題所以生意有些冷清，但卻正適合李燕這樣帶著個小娃娃的顧客。
“女士您好，我們家今天的特色飲品是橙味美式搭配現烤曲奇，您有興趣試一試嗎？”
長著甜美臉蛋的女服務員來到桌邊，落落大方的推薦彰顯著她的自信，李燕欣然接受，雖然她從來沒喝過也不知道什么叫橙味美式咖啡。
插著吸管的玻璃杯很快被端了過來，褐色與橙色相互交織，形成完美的斷層，“贈送”的曲奇餅干也被烘焙得恰到好處，小麥的香氣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李燕享受著如此悠閑的下午茶，視線也逐漸被屋角處電視機上播放的內容所吸引。
“首次中國南極科學考察隊已經勝利完成了各項預定任務，他們揮手告別長城站，踏上了回家的路。”
演播室里主持人西裝筆挺，他字正腔圓地播報著關于南極科學考察隊的消息，其中還穿插了長城站落成典禮那天的影像資料。
“瑤兒，快看，那是爸爸，就在國旗的下面！”
不過是驚鴻一瞥，李燕卻驚呼出了聲，那張臉黑了也瘦了，但卻依然能讓她朝思暮念。
一段小插曲為這場臨時起意的咖啡店之旅帶來了最完美的體驗，眼看時間不早，李燕便準備結賬。
“你們家的橙味咖啡真的很好喝，清爽的果汁與苦澀的咖啡融合，是完全想不到的一種新奇體驗。”
李燕不加吝嗇地贊美，而負責收銀的女服務員似乎也有話要對她說。
“您是南極科學考察隊隊員的家屬吧？我們老板剛才聽到您指著電視機喊的那句話了，他說您也是英雄，所以今天他來請客。”
意外的免單之喜，幾次推脫都沒能成功的李燕只好接受咖啡店老板的善意。
回到南京路上的她心情就好像天上掛著的太陽那般燦爛，哼著小曲逛著街，看到了漂亮有特色的店子就會入內一觀。
期間李燕不止一次聽到有人在討論南極考察的奇聞趣事，心想我一個正牌隊員家屬都不知道的內幕，你們竟然能做到口口相傳？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潮涌動，李燕和瑤兒最終還是趕在傍晚時分選到了自己喜歡的衣服。
那是一件淺黃色的連衣長裙，袖口勾勒著碎花卷邊，就和當年在人大校園里李燕第一次遇見趙陽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夜里的上海被霓虹燈妝點得五顏六彩，黃浦江的風穿過外灘拂在李燕的臉上，要不了多久將有一艘巨輪從同樣的方向駛來，那上面有她這一輩子最愛的人。
“瑤兒，你有沒有想爸爸？哈哈，就知道你和媽媽一樣想爸爸了。”
母女倆坐上了回弄堂的公交車，車頂的“辮子”天線在轉彎的時候會發出“滋滋”的聲響，瑤兒在這種“奇怪”的白噪音下沉沉地睡去。
路燈射出的黃色光亮透過玻璃窗幾次折射，最后與陰影一起在李燕的臉上勾勒出動人的畫。
那畫面里最閃爍耀眼的便是一雙眼睛，注視著飛速倒退的街景閃閃發光。
那光里有對一家人整齊團圓的期盼，還有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無限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