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昕陽猛地想起夢中藥廬聽到的對話——“如今毒入肺腑,氣血兩虧,腦中還有那什么氣機作祟……難,難啊!”
難道……孫太醫和玄微真人早就預料到可能會有這樣的后果?
所以他們才如此緊張,將他嚴密“保護”起來?
不,不對。
如果只是毒性或傷勢導致的癱瘓,他們不會不告訴他。
這更可能是一種突發的、連他們都未曾預料到的、更加詭異莫測的變化!
“可問題是為什么會這樣呢?”
“難道觸及邪物,就能直接打破夢境循環?”
“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次就通關的情況啊?”
“該死!”
周昕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雖然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但思維卻以驚人的速度開始運轉。
他嘗試著深吸幾口氣,感受胸腔的起伏,還好,呼吸無礙,上半身的控制也基本正常。
他又嘗試調動丹田內那微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殘留氣機,試圖循著經脈向下肢探去。
真氣運行到下腹關元穴附近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而冰冷濕滑的墻壁,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而在那“墻壁”之后,他只能“感覺”到一片死寂的、冰封的、仿佛不屬于自己的混沌區域。
不是堵塞,不是損傷,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斷開”和“凍結”。
與此同時,腦仁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如同針扎般的細微刺痛。
是那枚金色印記殘留的氣機,在隱隱躁動。這刺痛感,與夢中觸動地下石室符號時的感覺,如出一轍!
難道……真的與那印記,與夢中經歷有關?
周昕陽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如果只是單純的毒發或傷勢,或許還有救治的希望。
但若涉及那詭異的金色印記,涉及夢中那些超越常理的力量和存在……事情就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掌控范圍。
他緩緩抬起手,放在自己眼前。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還能活動。
他嘗試回憶夢中強行干擾地脈時,那模糊人影結出的手印,那奇異步伐帶來的、與地氣隱約共鳴的感覺……腦海中相關的記憶碎片還在,但當他嘗試在心中默默觀想、模擬時,卻沒有絲毫異樣發生,只有腦中的刺痛感略微加劇了一些。
現實與夢境的界限,似乎在此刻變得模糊而危險。夢境中獲得的信息、遭遇的詭異,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侵蝕、改變著他的現實。
“來人……”他張開嘴,試圖呼喚守在外面的道士或者侍衛。聲音出口,卻嘶啞干澀得如同破舊風箱,微弱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他需要幫助。
他必須立刻弄清楚自己雙腿的狀況!
必須立刻見到孫太醫,見到玄微真人!
不,他甚至想立刻見到父皇,問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無縫方匣,那金色印記,那晚的襲擊,還有夢中那一切……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
然而,就在他試圖提高音量,再次呼喊時,靜室的門外,突然傳來了刻意放輕、但仍清晰可辨的腳步聲,以及壓低的交談聲。
不是尋常道士或侍衛巡邏的整齊步伐,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仿佛在窺探什么的聲音。
“……確定還在昏睡?這安神香的劑量,可是真人親自配的,按理說不到午時絕不會醒。”一個略顯尖細的嗓音低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
“放心吧,李公公親自來看過,氣息平穩得很。再說了,就澤川王殿下那身子骨,中了那么厲害的毒,又折騰了那么一場,能撿回條命就不錯了,這次昏睡這么多天……誰知道什么時候能醒來呢?哪怕醒過來,能否接受現在的狀態,也是個未知數……”
另一個聲音更加沉穩些,但也透著些微的不耐煩,“咱們就是按吩咐,定時聽聽動靜,別出什么岔子就行。真要有事,里面那兩位高人還能不知道?”
李公公?
父皇身邊那位深得信任的內侍總管?
他親自來看過?
還有里面那兩位高人?
是指看守他的道士,還是……玄微真人另外安排了人?
周昕陽立刻屏住了呼吸,將所有的驚惶和呼喊死死壓在喉嚨里,連眼睛也重新閉上,只留下一條極細的縫隙,借著窗欞透入的微光,警惕地注意著門口的動靜。
“話是這么說,可陛下那邊催得緊,要咱們留神任何異常。畢竟……”尖細嗓音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諱莫如深的意味,“畢竟那晚東宮的事,還有王爺腦子里那東西……邪性得很。萬一有點什么變化,咱們可擔待不起。”
“變化?”沉穩聲音似乎不以為然,“能有什么變化?無非是毒發攻心,傷重不治罷了。陛下仁厚,念及父子之情,盡力救治便是。至于其他的……咱們做好分內事就行,不該打聽的別打聽。”
“也是……唉,就是這差事熬人,日夜守著,提心吊膽的。你說,王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是聽說他前段時間,去了一趟地下通道,碰見了不該碰見的東西……”
“噤聲!”沉穩聲音陡然嚴厲起來,“這事也是你能議論的?不要命了!記住,咱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看見,只負責確保王爺安靜休養,直到陛下有新的旨意。其他的,自有該操心的人去操心。”
門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衣物摩擦和極其輕微的踱步聲。
周昕陽躺在冰冷的床上,被子下的雙手,已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幫助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和腦海中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
果然!
父皇對他的“保護”,遠非表面上那么簡單!
這分明是最高級別的監視和軟禁!
李公公親自過問,侍衛言語間透露出對金色印記的忌憚和諱莫如深,甚至對他傷重不治的可能性都心知肚明,仿佛那只是一個可以接受的、預料之中的結果!
而他們提到的里面那兩位高人……
是看守,是監視,還是……別的什么?
比如,防止他變化?
或者,確保他安靜地走向那個預期的結果?
自己這雙腿突然失去知覺,是否也與這嚴密的監視和某種不為人知的安排有關?
是單純的毒發后遺癥,還是……有人不希望他再亂動、再知道更多?
冷汗,再次浸濕了鬢角。
周昕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雙腿的麻木更讓他心冷。
現在的現實,已經讓他有些看不透了。
根本不是喘息的地方,甚至不如夢境之中靈活,可是由于他的失誤,將中毒的身體,帶回來了現實。
打破夢境循環,對現在的他來說,簡直是一場噩夢。
他該怎么自救呢?
此刻的他,陷入了一個更加復雜、更加危險的囚籠。身體失去了部分掌控,外面是父皇高度戒備的監視,暗處是神秘勢力蠢蠢欲動的陰影,腦中還有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印記炸彈。
而他現在,連下床走到門口,都做不到。
怎么辦?
裝睡?
等待?
等待毒性徹底爆發,或者等待某個未知的安排降臨?
不!
絕不!
周昕陽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
夢境或許是虛幻的,但夢中獲取的信息、遭遇的危機、鍛煉出的意志,卻是真實的。
他“知道”了地下石室的秘密,知道了赤陰藤和毒草的線索,知道了那斷裂的令牌和詭異的符號,知道了蟲群和陰影的存在……這些,或許就是他在現實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雙腿麻木,或許是毒發,或許是印記反噬,也或許是某種警告。
但無論如何,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自己身體的真實狀況,需要知道外面的確切情況,需要找到能夠信任、或者至少能夠利用的人或渠道。
首先,必須確認里面那兩位高人的身份和目的。
其次,必須想辦法與外界取得聯系,至少,要讓人知道他醒了,而且……出了狀況。
一個計劃,在周昕陽心中迅速成型。
他緩緩放松了緊握的拳頭,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依舊處于沉睡之中,只是眉頭微微蹙起,仿佛陷入了什么不安的夢境,喉嚨里發出極其輕微的、痛苦的呻吟。
這呻吟聲很微弱,但在寂靜的深夜,在門外那兩個全神貫注留意室內動靜的守衛耳中,卻清晰可聞。
門外的低語聲瞬間停止。
緊接著,是門閂被輕輕拉動的聲音。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