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31日,深夜。
上海冬夜的寒氣無孔不入,但是方遠的屋里沒開空調。他和妻子早早就洗漱完鉆進了被窩。
姚珮芳穿著秋衣,這姑娘,永遠買不著合適的,永遠都是腳踝露出一大截出來,現在她整個人蜷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腦袋,頭發散在枕頭上。方遠靠在床頭,她就把腿架在他腿上。
“別亂摸,到馮鞏了!”姚珮芳拍了他一下。
電視里正在播放元旦相聲小品晚會。
說起來,這個晚會方遠一直覺得蠻好的,比雞肋的什么元宵晚會、中秋晚會好看多了,全程相聲小品,也出過經典作品。
比如《超生游擊隊》就是誕生于這個節目,而不是春晚。
可惜在2004年的時候停播了。
電視上,馮鞏和牛群剛說完一段,臺下笑聲掌聲響成一片。姚珮芳也跟著咯咯直笑。
方遠低頭看她。昏黃的臺燈光線下,她的側臉在電視熒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睫毛很長,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這一刻,她就是個在家里看晚會會笑到蜷縮起來的普通女人。
“你老看我干嘛?”
“看你比電視好看。”方遠說。
姚珮芳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翹得更高了,把腿從他身上收回來,整個人往他懷里靠了靠。
方遠感慨:她還是吃這么油膩的一套。
當零點的鐘聲在電視里響起,主持人帶著全國人民一起倒數“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時,窗外遠遠近近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1992年正式成為過去。
“新年快樂。”姚珮芳仰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新年快樂。”方遠回吻她的額頭。
1993年,來了。
新年第一天的早晨,兩人疲憊不堪,誰也沒早起。
姚珮芳先醒的,看了眼床頭柜上的鬧鐘已經九點四十七分。她輕輕挪開方遠搭在她腰間的手,躡手躡腳下床,去廚房燒了壺水,泡了兩杯麥片。等她把杯子端回臥室時,方遠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揉眼睛。
“幾點了?”
“快十點了。”姚珮芳把杯子遞給他,“喝點熱的。”
“今天干嘛?”她問道。
“什么都不干。”方遠喝了一口,“躺一天。”
于是1993年的第一天,上海的一個小洋房里,關住了外界所有喧囂。
早飯是麥片配面包片,午飯是姚珮芳用昨晚的剩菜剩飯簡單炒的“雜燴菜”,就著白米飯。兩人就在臥室的小茶幾上吃了,碗筷堆在廚房,說好了晚上一起洗。
下午,方遠找了本《收獲》雜志隨便翻著,姚珮芳則靠在床頭織毛衣——織了快兩個月了,還只完成了一只袖子。
兩人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各自安靜。
方遠看著雜志,心思卻不在那些文字上。
回來6年了啊。
好快啊!
6年前的那個冬天,自己還和老孔靠著一件軍大衣在錄像廳里打地鋪,真的是結實抗造。
現在,自己摟著媳婦在家里愜意的待著。
資產不多,當時也能稱呼一聲億萬富翁了。
方遠驕傲。
雖然有點拖重生者的后腿,但是,真不錯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
晚飯更簡單,姚珮芳煮了兩碗清湯掛面,窩了荷包蛋,滴了幾滴香油。兩人坐在廚房的小桌前安靜地吃完,這次方遠主動洗了碗。
七點整,新聞聯播熟悉的片頭音樂準時響起。
兩人已經重新回到了床上,裹著同一條被子。姚珮芳依舊穿著那身淡粉色秋衣,方遠換了件灰色的棉質家居服。床頭柜上放著兩杯剛倒的熱水,熱氣裊裊上升。
新聞聯播的內容和平日沒什么不同。領導會見外賓,各地工農業生產取得新成就,某個科研項目獲得突破。方遠看得心不在焉。
新聞聯播結束,焦點訪談開始。今晚的焦點是“春運”——又到一年春運時,鐵路部門如何應對客流高峰。鏡頭里是擁擠的車站、疲憊的旅客、忙碌的工作人員。
這期節目做得其實不錯,但兩人都沒太看進去。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墻上的掛鐘指針不緊不慢地走著。
焦點訪談片尾字幕滾動時,姚珮芳忽然坐直了身體。方遠也深吸了一口氣。
央視一套的頻道標識出現在屏幕上,然后是短暫的廣告。
廣告結束。屏幕黑了一瞬。
然后,一陣蒼涼、悠遠、卻又隱含磅礴力量的笛聲,毫無預兆地劃破了夜晚的寂靜。
鏡頭從極高的空中俯沖而下——是實景航拍!這時候的航拍,還是直升飛機直接上天的。
蒼茫的北方草原,積雪未化,天地一片肅殺。駿馬奔馳,馬蹄踏碎雪泥。蒙古包如白色的蘑菇散落在遼闊的荒原上。低沉雄渾的男聲吟唱響起,混合著馬頭琴的嗚咽。
緊接著,畫面切換。江南水鄉,小橋流水,桃花初綻。一葉扁舟劃過如鏡的水面。鏡頭推向船頭,一個穿著粗布衣衫、面容憨厚的少年正撐著竹篙,好奇地東張西望。少年抬頭,鏡頭特寫——是周杰,眼神清澈,甚至有些木訥,卻透著一種未經雕琢的質樸。
主題曲的前奏在此刻轟然奏響!不是以往任何一版《射雕》的旋律,而是全新的、由趙季平操刀創作的交響樂配合民族樂器。鼓點如雷鳴,弦樂如波濤,間雜著清脆的琵琶和嗚咽的洞簫。
字幕浮現:
射雕英雄傳
原著:金庸
總導演:黃建忠
領銜主演:周杰周迅陳道明趙本山遲智強……
攝影指導:趙小丁
武術指導:袁和平
作曲:趙季平
出品:中央電視臺星火文化
制片人:方遠
“千秋霸業百戰成功
邊聲四起唱大風
一馬奔騰射雕引弓
天地都在我心中……”
畫面快速剪輯:郭靖彎弓搭箭,眼神堅毅;黃蓉巧笑倩兮,古靈精怪;
大漠蒼茫、江南水鄉、江湖、天下、英雄在短短一分多鐘的片頭里剪輯的迅速而凌厲。
姚珮芳緊緊抓著方遠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片頭結束,正片開始。
沒有多余的鋪墊,直接是風雪牛家村。
深夜,大雪,郭嘯天和楊鐵心兩位結義兄弟在屋內飲酒,談及國事,憂心忡忡。屋外,全真派道長丘處機提劍,踏雪無痕,劍光如虹。一場廝殺,干凈利落。丘處機雪夜獨行,來到牛家村,叩門……
鏡頭語言是電影級的。雪夜的冷冽肅殺,屋內燭光的溫暖,丘處機道袍上的雪花和血跡,演員臉上細微的表情——郭嘯天的豪爽,楊鐵心的沉穩,丘處機的悲憤與疲憊……全都清晰而富有張力。
第一集就在這樣緊湊的節奏、鮮明的人物和厚重的家國底色中結束了。當片尾曲《真情真美》(解曉東、楊玉瑩演唱)的旋律響起時,姚珮芳還沉浸在劇情里,怔怔地看著屏幕。
“完了?”她轉頭看方遠。
“嗯,完了。一天一集。”方遠說,伸手拿過床頭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溫了。
姚珮芳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往后靠在床頭:“拍得真好。跟以前看的港版完全不一樣,但……但感覺很不錯!更厚重!那個草原,那個雪……還有李萍,演得真好,逃難那里,我看得心都揪起來了。”
方遠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更精彩的劇情,更深入人心的角色,還在后面。黃蓉還沒正式出場,梅超風還沒現身,桃花島、洪七公、黃藥師、歐陽鋒……無數經典的場景和人物都還未登場。
但開篇立住了。扎實,沉穩,有格局,有匠心。
這就夠了。
“我去個廁所。”姚珮芳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拖鞋出去了。
方遠坐在床上,聽著片尾曲。歌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
“真情真美,真如一池春水
風吹點點漣漪,感受細致入微
癡心無罪,付出沒有不對
就算一生一世,從此相依相隨……”
此刻,在全國無數個像他和姚珮芳這樣的家庭里,在無數臺或新或舊的電視機前,有多少人剛剛看完了《射雕英雄傳》的第一集。他們或許在討論丘處機的武功,在感慨郭、楊兩家的遭遇,在猜測接下來的劇情,在哼唱剛剛聽熟了的片頭曲。
一場席卷全國的收視風暴,一個持續數月的武俠狂歡,一段注定要銘刻在無數人青春記憶里的觀劇體驗,就在這個1993年元旦之夜,悄然拉開了大幕。
而他,是那個拉開幕布的人。
姚珮芳回來了,重新鉆進被窩,身上帶著洗手間里帶出來的一絲涼氣。她自然地靠進方遠懷里。
“明天上班,肯定很多人討論。”她說。
“嗯。”方遠摟住她。
“你會緊張嗎?等收視率出來?”
方遠沉默了片刻。
“不會。”他說,聲音在黑暗里很平靜,“我知道它有多好。觀眾也會知道。”
“你……”姚珮芳還想說些什么。
方遠打斷她:“難得我沒那么忙呢。別提工作了,看電視也別想著收視率什么的,你就當普通觀眾那么看,不然就沒意思了。”
姚珮芳明白丈夫的意思,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窗外,上海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