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懷跟在林菀君的身后走到一個房間門口，忽然，他停下了腳步。
“嬸子，你家建懷可是咱們公社第一個大學(xué)生呢。”
“那可不，我家建懷從小就有主意，尤其是算賬，算得又快又準(zhǔn)，村里的教書先生哪個不說他聰明？”
“建懷將來畢業(yè)吃上商品糧，嬸子也能進城享福了。”
……
杜建懷忽然就紅了眼眶。
那聲音他很熟悉，是許久未見的母親。
起初他還給家里寫信報平安，后來與董瑩盈在一起，便沒有給家里寫過信，哪怕哥哥拍電報來，他也沒有回過一句話。
再到后來董瑩盈死了，他更沒臉再回去見母親和大哥了。
可現(xiàn)在……
“杜主任，阿姨，你們在這里住得還習(xí)慣嗎？”
林菀君回頭看了杜建懷一眼，上前幾步推開了門，笑意盈盈走了進去。
“習(xí)慣！習(xí)慣！都沒住過這么軟的床呢。”
只聽一個老太太回答，聲音里帶著喜悅。
隨即，是大哥杜建武的聲音。
“林醫(yī)生，建懷他……啥時候帶我們?nèi)ヒ娝课覌尮窒胨摹！?/p>
聽到這話，林菀君莞爾一笑。
“你們千里迢迢來這里，怎么能讓你們?nèi)ヒ娝兀恳姡彩撬麃硪娔銈儭！?/p>
說到這里，林菀君探出身體看著還愣在外面的杜建懷。
“你還愣著干什么？杜主任和阿姨都等著急了。”
聽到這話，杜建武一喜，快走兩步奔到門口，只見許久未見的弟弟精神抖擻站在門口，眼眶微微泛紅。
“媽，建懷來了。”
杜建武先是朝屋里喊了一聲，隨即迎上前抓住杜建懷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滿是喜悅和欣慰。
“你這小子，學(xué)習(xí)這么認(rèn)真嗎？連家信都不回？我給你拍電報，你也沒收到嗎？”
不等杜建懷開口，林菀君笑著答道：“他學(xué)習(xí)可認(rèn)真呢，還得了獎學(xué)金，這不，這住旅社的錢，都是他的獎學(xué)金呢。”
杜建武對林菀君的話沒有絲毫的懷疑。
他欣慰拍了拍杜建懷的肩膀，心疼說道：“學(xué)習(xí)雖然重要，但也要按時休息，家里也有些積蓄，供你上學(xué)足夠了。”
杜建懷看著大哥滄桑的臉龐，他心里有些難受，以至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直到杜老太太踉蹌奔過來，抱住杜建懷直呼“我兒”，兩行淚從她渾濁的眼眶滾落。
被母親抱在懷里，聽著母親的哭聲，杜建懷的眼眶也不覺泛紅。
“媽，兒子不孝。”
杜老太太一邊哭，一邊輕輕捶打著杜建懷的后背。
“你這死孩子，怎么也不給家里寫封信啊，幾個月沒聯(lián)系上你，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你真是急死我了！”
杜建懷在一片淚眼朦朧中抬頭，看到林菀君滿是善意的笑容。
他沖她感激一笑，抬手輕輕拍著母親的后背，將臉埋進母親花白的頭發(fā)間。
與杜家母子一起來的，還有漢陽公社的吳紅霞，那個在雪地里背著丈夫求醫(yī)的堅強女人。
是林菀君給吳紅霞買了車票，請她幫忙照顧杜老太太。
當(dāng)然，更重要的是，當(dāng)初在吳紅霞家暫住時，她曾許諾過，如果日后有機會，一定請吳紅霞來大城市轉(zhuǎn)一轉(zhuǎn)。
現(xiàn)在，是她履行承諾的時候了。
吳紅霞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對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
她摸了摸床單，又摸了摸床頭柜，四處轉(zhuǎn)著看著，不時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熱鬧的街道。
“真好，大城市真好。”
林菀君走上前，笑著與吳紅霞一起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城市有城市的好，農(nóng)村也有農(nóng)村的好，到現(xiàn)在，我依然記得住在你家的日子，很放松，很安靜。”
在很多個落雪的深夜，她醒來時，萬籟俱靜，她甚至能聽到落雪的簌簌聲，這是城市里聽不到的天籟。
“來這一趟，我能在咱們公社里顯擺好幾年了。”
吳紅霞說道：“不是我吹，除了杜主任和杜老太太之外，我肯定是咱們公社第一個坐火車的人。”
“哎喲不對，是睡火車，我們都是在床鋪上躺著的，和他們說的那種人擠人的場景一點都不一樣。”
當(dāng)然不一樣了。
林菀君給他們買的是最貴的臥鋪，怎么可能人擠人呢？
“林醫(yī)生，你變了好多。”
吳紅霞打量著林菀君，說道：“你雖然還是從前的模樣，但你的眼神不一樣了，你眼神里有光。”
從前的林菀君看上去稚嫩年輕，在那樣壓抑的環(huán)境下，眼底是灰撲撲的。
可現(xiàn)在的林菀君不一樣了。
她的眼睛很亮，眉宇之間帶著一股英氣，氣場很大，讓吳紅霞有些生畏，又不由自主崇敬。
她可都聽說了，林醫(yī)生去了前線醫(yī)院，是救死扶傷的女英雄呢。
吳紅霞端詳了一陣子，又說道：“而且，你看上去更有女人味了，一看就和宋戰(zhàn)津同志很恩愛。”
聽到這話，林菀君忍不住看了宋戰(zhàn)津一眼。
恩愛嗎？
嗯，確實挺恩愛的，今天差點起不了床，連接杜建武等三人的大事，都是托付其他人幫忙的。
如果不是她堅持要起床，估計這會兒他們還在床上賴著呢。
杜建懷與杜建武各自攙扶著老母親的胳膊，已經(jīng)回到了房間里。
“林醫(yī)生，真是謝謝你呀。”
一進門，杜老太太就握住林菀君的手連聲道謝。
“當(dāng)初你承諾說幫我們照顧建懷，你果然沒有食言，看到他現(xiàn)在過得很好，我老婆子也就安心了。”
杜老太太說著說著，又忍不住老淚縱橫。
“實話給您說，當(dāng)初有個算命的，說我這小兒子是英年早逝的命，我這提心吊膽的喲。”
聽到這話，林菀君看了杜建懷一眼。
如果不是那日她和宋戰(zhàn)津及時趕到，杜建懷恐怕真的會做傻事。
林菀君心里有些酸澀，她知道，杜建懷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護她，而她，卻無法回應(yīng)他的心意。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花錢給杜老太太買車票，讓她來看看她最惦念的小兒子，讓他們母子能在這個新年里團聚。
當(dāng)然，她也想解開杜建懷心中的結(jié)，然后查清一些問題。
但這二者并不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