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
李小胖嚇得大驚失色，東躲西藏。
“就你這膽子還想當仙人，不如回家找你娘親。”
黎青青揪住正要往自己裙擺底下鉆的小胖子耳朵，又朝向陳淳安跟年輕乞丐虛壓幾下。
“傳訊飛劍，不傷人的。”
陳淳安深深看了兩眼飛劍，記住模樣，收起拳架。
年輕乞丐一路跑來，一手端著下巴，仔細打量懸停在少女面前的飛劍。
筆直若尺，劍身玲瓏，少些殺器的獨特鋒銳，倒似王謝堂前案頭的一件清供雅玩。
少女手指彎曲，朝劍身一彈。
鐺！
劍身輕顫，清越龍吟久久不絕。
一抹青芒沒入少女指尖，順流而上，直至脖頸，消散于雙眼。
少女甩著衣袖轉了個圈，歪著頭道：“沒啥大事，是那位教書女先生傳訊，說有些私事要處理，暫時抽不開身。學業不能耽擱，已經派了新夫子趕往學塾，讓學生照常上課。學堂大小事宜都交由一個叫曹蒹葭的姑娘打理，還特意叮囑陳景巧要每日勤加練劍，不可懈怠。”
她轉頭看向正仰著腦袋看熱鬧的小胖子，“也說到你了，李小胖要聽新先生的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嬉笑玩鬧，聽到沒？”
沒聽到什么有趣事情的李小胖背著小手，望向別處，全當耳旁風。
少女又看向陳淳安。
“陳叔也提到你了，說等宗祠建成后，可以由縣衙往京城送封信。她說自從收了景巧做徒弟，一直沒備個像樣的回禮，正好借這個機會，為你求一幅提匾當作補償。”
陳淳安點點頭，算是應下這件事。
少女看了眼天色，開始下逐客令：“行了，都早點回去，別在這兒湊熱鬧。”
一巴掌拍在正要偷摘玉牌的小胖子頭頂，“臭小子，別以為你嘴甜，我就不敢揍你，再亂拿我東西，小心我把你牙全敲掉。”
這一下拍得著實不輕，疼得李小胖捂著頭頂，齜牙咧嘴，想要破口大罵，可又想到少女本事不小，只好在嘴邊含糊嘟囔。
“不服？”
少女一揚手，李小胖拔腿就跑，直到跑了很遠，才敢站大石頭上，鼓足勇氣喊道：“你給我等著！總有一天，我要比你還厲害！”
瞧見少女真在地上撿石子，趕緊閉嘴，轉身跑得更快了。
陳淳安看向洗完澡，煥然一新的年輕乞丐。
若說之前的他像一件未經雕琢的粗土胚，現在的他倒有幾分蒙塵傳家寶的韻味了。
眉眼整齊，輪廓貴氣，滿臉胡茬刮得干干凈凈，換上一身金絲勾袖的整潔衣裳，除了頭發還有些蓬亂外，活脫脫是個落魄貴公子的模樣。
“怎么？不習慣？”乞丐被兩人打量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想到長得還挺人模人樣。”黎青青挑眉，“你是繼續在這兒釣魚，還是跟我跟陳叔回家吃飯？選一個。”
陳淳安聞言一臉古怪。
這丫頭自作主張倒是挺快。
“你們去就好，不用管我。”陸姓乞丐連忙擺手。
他倒是也想去，可眼前少女這架勢，哪有真心相邀的架勢？分明就是一副“我敢問，你敢答應？”的表情。
是，這幾日相處下來，他陳淳安做飯確實有些門道，可自己一個小小的二境武夫，二境煉氣士，能吃多少？你一個高高在上的中五境煉氣士，至于這么小氣嗎？
少女皺眉瞪著他，見即便是陳淳安出言客套，仍不松口后，滿意轉身，大搖大擺地朝村子走去。
大日逐漸沉入山廓，天色漸沉。
陳淳安推開院門，羊角辮小女孩正舉著木劍，極為認真地比劃著，乍一看，真有幾分靈動流暢的章法之意。
“出劍可以再快一些，挑砍動作力度不夠，步子，步子，再打開一些。”
坐在小竹凳的纖細少女，握著一根細竹枝，見到小女孩做錯，便敲地提醒，要求每個招式反復練習直到滿意為止，才開始下個動作。
嚴苛得不像話。
模樣清冷的少女見到進門二人，起身分別行了讀書禮，只是跟陳淳安行禮后，突然冷哼一聲，直接將頭扭到一邊，看得陳淳安莫名其妙。
自己什么時候得罪這姑娘了？
“長得是挺標致，但也沒那么好看嘛。”黎青青捏著下巴，打量著眼前少女。
少女與她年齡相仿，二八上下，一身淡綠衣裳，料子普通，樣式也極是樸素，只是她身段高挑利落，骨肉勻稱，將這尋常衣物也撐得極有架式。
纖細少女挑眉，視線相交。
她不明白眼前之人，為何第一次見面就出言輕佻，可下一瞬，眉心一陣刺痛，急忙低頭。
“世俗凡夫見我不支會，就罷了，你一個下五境的煉氣士見我，不知稱一句前輩？”黎青青用的是北俱蘆洲的標準雅言。
曹蒹葭揉著眉心，一臉詫異地瞥向少女，似乎并沒聽懂。
黎青青眨著雙眼，用大周官言好奇道：“你不是北俱蘆洲的劍修？”
少女搖頭。
當年與柳先生四處云游之時，似乎曾坐渡船從那里經過，雖有些年頭，但那里的風土人情，至今記憶猶新。
此地劍修如云，無論宗派高低，皆將劍道奉若圭臬，那句流傳甚廣的“百般兵器，皆不如一劍”，便是源出于此。
自知認錯的黎青青連忙上前，挽住少女胳膊，腦袋靠在她肩膀，笑吟吟道：“不早說，我還以為你跟那些瘋子是一路的呢。我叫黎青青，景巧跟我提過你，我也見過你養在明堂的飛劍，厲害得很！早年我跟你們那兒的人有點過節，所以一直看那的劍修不太順眼，剛才誤會了，別見怪別見怪。”
從小很少與人打交道的曹蒹葭，實在沒搞懂眼前這人在搞什么名堂，也被突如其來的熱絡，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像是哄學堂小孩般，拍了拍她的腦袋，柔聲說了句：“沒事。”
陳淳安早已習慣白袍少女跳脫的性子，索性不再理會，跟著一直在旁邊摳鼻孔看熱鬧的小女兒進了屋。
那位習慣了終日辛勤持家的婦人，正將一碗色澤紅潤的鮮蘑炒雞端上飯桌，見到自家丈夫回來，正張羅洗手吃飯，忽然眉頭一緊，半開玩笑半認真道：“當家的早晨出門可不是這件衣裳，怎么晚上回來還變了樣式？”
同樣注意到的陳景巧抬頭看向爹爹，也是一臉好奇。
本來沒事，被兩雙眼睛這么盯著，陳淳安老臉一紅，結巴道：“沒…沒事，練拳時見破得太厲害，干脆扔了，省得…省得你晚上辛苦。”
齊素蘭噗嗤一笑，招呼小女兒去端灶爐上的其他菜肴，自己坐回凳子上歇息。
“瞧你那樣子，又沒說你干了什么，就是找了……”
陳淳安趕忙截住話頭：“打住，咱倆成親時就答應你不納妾，總得守守信用不是？”
齊素蘭掩嘴輕笑，不再開口。
“爹娘，你們說啥呢？”
一手端著一碗菜的小女孩，菜碗晃晃悠悠，看得陳淳安心驚膽戰，連忙接過，放在桌上。
“沒事，去叫院子里的兩個姐姐進來吃飯。”陳淳安擺擺手。
“哦。”小女孩撇撇嘴，跑向門口。
齊素蘭撫摸肚子，輕聲問道：“當家的，現在家里錢財緊張不？”
“上次跟張獵戶他們打獵剩了幾十兩，跟賣了些黎姑娘給的丹藥，再除去建宗祠的錢，手上大概還有個一百一十兩左右，怎么，最近要用錢？”
齊素蘭看了眼這間住了十余年的老舊屋子，輕聲道：“早晨家里來了官家人，說是可用村里的老舊屋子，換一套縣衙三進院的嶄新大宅子，我拿不定主意，想著問問你。孩子出生說早不早，一晃眼就要到了，咱家這間屋子，景巧景明加上睡的剛好，若是再填人，怕是擠了些。”
陳淳安略作思索。
不只是妻子，他自己也早就有了同樣打算，原先是手頭拮據，不敢想，現在手上有些閑錢，是該考慮考慮宅子的事了。
這間屋子還是那對已故的老兩口留給陳淳安的，每逢陰雨時節，倒也能遮風避雨，只是這泥墻小院，墻皮斑駁，粗糙質樸，比起她娘家那派清亮齊整的青磚白瓦，終究是顯得灰頭土臉，有些拿不出手，矮上一頭。
縣衙那邊暫時不收野貨，魚塘活碌清閑，除了練拳站樁，還是能擠出不少空閑時間，可以等到宗祠的工期結束，張羅著工匠重新砌一棟寬敞宅子。
既有了余錢，改善生活自是應當，日子總得一步步往上走。
嘎吱。
門響過后，女孩左右牽著氣質各異的少女進了門。
剛一落座落座，顯得極有禮貌的曹蒹葭又立馬站起身，雙手接過婦人遞來的米飯碗，感謝道：“謝謝陳夫人。”
看著堆成小山的飯碗，她猶豫片刻，還是對陳淳安說道：“陳叔，今天天色已晚，只能厚著臉應景巧妹妹之邀留宿一晚，明早就走，麻煩您了。”
陳淳安剛要開口，坐在娘親身邊的羊角辮小女孩已經一手一根筷子，用筷尾輕敲桌面，咧嘴笑道：“爹爹，怎么不夸我？”
陳淳安沒明白女兒的意思。
陳景巧朝安靜吃飯的曹蒹葭努努嘴，小聲道：“想想咱家的悶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