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慎舟拿著繳費單，心神不寧地回到急診診室。
剛才那一幕，像電影里一個被按了暫停的定格畫面，反復在他腦海里回放。顧念遙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陸璟辭搭在她肩上那只宣示主權的手，還有她最后轉身時，那決絕又脆弱的背影……
他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上不來，下不去，煩躁得厲害。
他推開診室的門，顏汐已經包扎好了傷口，正坐在椅子上，另一只沒受傷的手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她那只受傷的食指被紗布裹得像個小小的白色蘿卜，看上去有些滑稽，卻也刺眼。
聽到動靜，顏汐抬起頭。
她一眼就看出了他臉色的不對勁。他雙眉緊鎖，下頜線繃得死緊，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氣。
顏汐將手機鎖屏，放回包里，站起身。她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聲音比平時溫和了許多：“怎么了？繳個費怎么去了這么久？出什么事了？”
許慎舟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心，心頭那股無名火被強行壓了下去。他不想讓她知道剛才碰見了誰，更不想因為那些與她無關的人和事，影響她的心情。
他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表情：“沒什么，人多。我們回去吧。”
顏汐看著他，沒再追問。她知道，他不想說的時候，就算拿刀撬也撬不開他的嘴。她只是點了點頭，很自然地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臂。
“走吧。”
就在兩人準備離開時，許慎舟口袋里的手機，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他拿出手機，當看清屏幕上跳動的那個名字時，他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顧父。
他怎么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許慎舟幾乎立刻就猜到了原因。他松開顏汐挽著他的手，對她低聲說了一句“你等我一下”，然后拿著手機，轉身走到了走廊盡頭的窗邊。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緒，才劃開了接聽鍵。
“顧叔叔。”
他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電話那頭，顧父那充滿了威嚴和質問的聲音，便穿了過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他的神經上。
“慎舟，我問你，你和顏家那個二小姐要訂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那聲音里，有壓抑的怒氣，有不解，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
許慎舟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最終還是沉聲承認了。
“是。”
一個字，讓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許慎舟能想象得到，此刻的顧父，會是怎樣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許久，聽筒里才傳來一聲長長的，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的嘆息。
“唉……”
那一聲嘆息，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情緒。
“都是念遙那個丫頭，”顧父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剛才的質問，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無力和失望，那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沒有福氣啊。”
“身在福中不知福！”老人家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放著你這么好的孩子不要，偏偏要去喜歡陸家那個狼崽子！她……她是被豬油蒙了心了！”
許慎舟聽著，心中五味雜陳，像打翻了調味瓶，又酸又澀，什么滋味都有。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能說什么。他和顧念遙之間的一切，早已是一筆爛賬。
最終，他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顧叔叔，您多注意身體，別為這些事氣壞了身子。”
這句安慰的話，似乎讓電話那頭的顧父情緒緩和了一些。他又嘆了口氣，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慎舟，不管怎么樣，你記住，我還是你的干爹。”
許慎舟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顧父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這通電話真正的目的。
果然，只聽顧父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近乎請求的意味。
“念遙她……雖然從小被我慣壞了，任性，不懂事，但她本質不壞。陸家那個小子，我看得出來，心機太深，我怕……我怕她斗不過。”
“以后，你……能不能多照看著點她？”
這個囑托，像一座無形的大山，猝不及防地，就這么壓在了許慎舟的肩上。
讓他如何照看？
以什么身份？
前男友？還是……干哥哥？
任何一個身份，在這場已經亂成一鍋粥的復雜關系里，都只會顯得無比荒唐和可笑。更何況，他和顏汐，馬上就要訂婚了。
他無法拒絕。
不僅僅因為顧父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確實幫過他。
許慎舟閉了閉眼，將所有翻涌的情緒都壓了下去。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對著話筒，沉聲答應了。
“我知道了。”
得到他這個承諾，電話那頭的顧父，似乎終于松了口氣。兩人又說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許慎舟拿著手機，在窗邊站了很久。
他的心情比接電話前，更加沉重了。
他本以為，回到江城，面對的只是他和顧念遙之間早已腐爛的舊情，是他和陸璟辭之間的新仇。他可以用最冷酷的方式，快刀斬亂麻，將這一切都徹底斬斷，然后和顏汐開始新的生活。
可他沒想到，顧父的這通電話，這個囑托，像一道猝不及防的緊箍咒，在他以為自己即將解脫的時候，又一次，狠狠地套在了他的頭上。
將他與顧念遙那早已斷裂的命運，用一種他無法掙脫的方式，重新綁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恐怕都無法真正地擺脫她了。
他轉身，看到顏汐正抱著手臂，靠在不遠處的墻上，靜靜地看著他。她沒有過來，也沒有催促，只是那么看著，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帶著一絲探究。
她什么都聽到了。
許慎舟收起手機，朝著她走了過去。
他第一次覺得，面對這個女人，他竟然有了一絲無法言說的……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