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死寂中,唯有單膝跪在臺前的大巫還能發出聲音。正是從東華拳下僥幸生還的焱烈。
“你之所言,句句屬實?”祝融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地心深處傳來的悶雷,每一個字都敲打在靈魂之上。
焱烈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帶著劫后余生卻更深沉的屈辱與戰栗:
“回稟祖巫,絕無半點虛言!那修士,其修為深不可測,絕非尋常大羅,屬下全力一擊,未能撼動其分毫。
他最后那一拳……蘊含之道韻,屬下聞所未聞,恐怖絕倫,若非他最終收手,我必形神俱滅,歸返天地亦不可得!”
高臺上的溫度,似乎隨著他的敘述,又降低了幾分。
祝融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指下堅逾精金的赤炎石,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宛如琉璃受熱不均般的裂痕。
祝融眼中火焰跳動,沉聲擺手:
“待此次征伐鳳族結束,你前往西方大陸,梳理地脈十元會!”
“遵命!”焱烈深深俯首,聲音苦澀卻不敢有絲毫質疑。
一個勢力,欲要統御四方,必有規矩。
有功則賞,鑄就勇毅之心;有過則罰,立下威嚴之尺。
如此,方能根基穩固,令行禁止。
巫族雖以血脈為紐帶,戰天斗地,亦不例外。
只是他們極少將刑罰加于本族戰士之身,直到東華的出現。
因東華之言,巫族開始嘗試梳理洪荒地脈。
此事功在長遠,卻枯燥至極,對天性酷烈、以戰為榮的巫族而言,堪比以冰水澆灌烈焰,是深入骨髓的折磨。
漸漸地,“發配西方,梳理地脈”,便成了族內最令人畏懼的懲戒。
以戴罪之身,為父神所化的天地做些貢獻,既是懲罰,亦是贖罪。
只是受罰者以戴罪之身,行修復父神天地之舉,其間嚴禁私斗,不得停歇,對習慣了熱血搏殺的巫族戰魂而言,堪稱煎熬。
高臺下,喧囂震天,篝火狂舞,族人們仍在為即將到來的征服而沸騰。
高臺上,打發走焱烈后,篝火的光焰將數道沉默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石壁上,交錯、重疊,仿佛不止一人。
祝融坐在火光映照的高臺上,手中握著那酒釀,心中思緒翻涌:
“能不抵抗僅憑身體,抵抗焱烈全力一擊的,你們說是他嗎?”
祝融熔金色的眼眸穿過蒸騰的熱浪與歡騰的人群,投向南方那隱約可見的、被鳳族烈焰籠罩的不死火山輪廓,更仿佛穿透虛空,看到那個僅憑一拳,便讓焱烈道心幾潰,更讓他此刻心緒難寧的身影。
東華……”
一道低語在灼熱的空氣中化開,不知是誰在說話!
祝融舉起陶桶,將剩余的血釀一飲而盡。
灼熱的酒液滾過喉頭,卻未能點燃往日的豪情,反而讓心頭的思慮愈發清晰、冰冷。
南方稱霸在即,鳳族已是籠中困獸,釜底游魚
可洪荒中,似乎有人不想他們巫族如此順利。
手中的空桶被他輕輕擱在扶手上,與那道細微的裂痕并列。
喧囂是他們的。
而屬于祖巫祝融的戰場,似乎在這一刻,已悄然轉向了更為深闊、也更為莫測的層面。
高臺上的火焰依舊升騰,卻無聲地,在祝融冰冷的眸底,沉淀下前所未有的凝重。
……
另一邊,不死火山鳳族大殿內,沉重的寂靜幾乎凝成實質。
族長鳳霄抬手壓下了所有雜音,目光平靜得近乎冰冷,直視著那位氣息強橫的準圣“溟朔”:
“溟朔長老既提出此法,想必已有成策在胸。”
溟朔起身,周身幽光隱現:“巫族雖強,卻非洪荒無敵。太陽星上,帝俊、太一二位陛下受萬族朝拜,立妖族天庭,氣運正盛。
我鳳族本就屬羽族一脈,正在其統合之列,若能攜全族底蘊往投,必獲高位。
更聞妖族立時天降功德,或許,這正是吾等消解業力、突破枷鎖之機,待他日妖族滅巫族,我等自可重返不死火山。”
聽聞此言,殿內諸位大羅神色各異,尤其幾位非鳳凰出身的大羅,眼中已有動搖之色。
鳳霄將一切盡收眼底,心頭掠過一絲冰涼的悲哀,昔日鼎盛時萬羽來朝,皆自稱鳳族!
如今危難臨至,心念便已各異,稱呼自己為羽族!
“溟朔長老所言在理,”鳳霄緩緩開口,聲音穩如磐石,“然,不可將全族存亡,系于唯一之選。”
話音落下,殿內諸位大羅紛雜的思緒為之一清。
是啊,妖族憑什么一定會接納他們?
溟朔正欲再言,鳳霄已截斷話頭,目光如冷焰般向他刺去:
“諸位,莫要忘了,元鳳老祖只是在鎮壓不死火山,并非道消身殞!待老祖脫劫歸來之日,今日滅族之恨、焚巢之仇……必當血償!”
溟朔聞言,心頭先是驟然一緊,仿佛有無形翎羽劃過神魂。
但旋即,那縷寒意便化開了,他眼底幽光流轉,思緒已冷靜地厘清利害!
縱有滔天之怒,也是沖巫族而去,沖那欲統御周天的帝俊、太一而去。
鳳族非我所滅,與我何干,他甚至希望元鳳真能歸來,屆時巫妖戰局必生大變,亂局之中,正可謀取更多……
就下溟朔是思慮時,鳳霄聲如金玉交擊,一字一頓:
“吾決意,分三路而行。”
“其一,由溟朔長老率領部分族人及外系羽族!”
說話間,鳳霄掌心騰起赤紅靈光,一面紋繡南明離火、散發先天氣息的旗幟浮現殿中,“此乃南方離地焰光旗,先天五方旗之一,以此為覲見之禮,帝俊、太一當不會拒我鳳族于門外。”
看著緩緩飄向自己的焰光旗,溟朔伸手接住,指尖觸及旗桿的剎那,眼中幽光驟深,貪婪之色一閃而逝。
鳳霄視若不見,繼續說道:“其二,所有純血鳳族,按祖訓秘法,即刻深入不死火山核心禁地,尋訪老祖蹤跡,喚醒源火!”
“其三,”他目光掃過那些神色惶然、血脈不純或心志不堅者,“不愿隨前兩路者,可領一件先天靈寶,散入洪荒,尋訪有道神圣,獻寶以求庇護,為鳳族留一縷血脈薪火。”
語畢,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形一晃,緩緩跌坐回那尊傳承了無盡歲月的族長之位。
掌心撫過扶手,其上殘留的、源自元鳳老祖的最后一絲溫熱,仿佛也在這決斷聲中,悄然消散了。
“族長,巫族防線看似松散,實則外松內緊,暗樁無數,封鎖嚴密。族人該如何脫身?”
先前那位拍桌子的長老上前一步,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