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的推演,關乎我族未來立足之基,絕不能停,更不能弱。”
燧人氏定下調子,“但針對巫族的一切行動、一切敵意姿態,自即日起,全部暫緩,不得再主動挑起任何事端。”
有巢氏補充道:“各部約束族人,嚴守疆界,避免與巫族新劃定的活動區域產生摩擦。一切外派探查人員,撤回。”
緇衣氏清冷的聲音響起:“此事牽連甚廣,已非我族可獨斷。
吾等即刻上稟圣母娘娘,陳明情由,請示機宜。在娘娘法旨明確之前,我族……靜觀其變。”
三位始祖的決斷,得到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認同。面對天庭這突如其來的插手與局勢劇變,硬頂絕非明智之舉。
廣成子、藥師等教派弟子也紛紛點頭。
他們背后雖有圣人,但天庭的法統與實力擺在那里,在圣人沒有明確表態前,他們也不愿輕易讓人族成為與天庭沖突的前沿。
青昊一直沉默地聽著,膝上的崆峒印光澤內斂。他心中念頭飛轉,天庭此舉,徹底打亂了他的許多預設。
巫族歸附,人巫之劫的表面矛盾似乎被強行按下了,但暗流只怕會更加洶涌。他看了一眼殿中眾人,最終緩緩開口:
“便依三祖之言。陣法推演繼續,對外暫緩。一切……待圣母娘娘示下。”
青昊回到自己那間靠山壁搭建的簡樸石屋,反手闔上木門。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立于屋中,抬手間,無形的力量如水流般彌漫開來,瞬息布下數層禁制,將屋內一切氣息、波動乃至因果痕跡盡數隔絕、擾亂。
這并非他平日所用的簡單警示結界,而是動用了準圣層次對法則的精細操控,確保即便是同階大能,若不強行沖擊,也難以窺探內里分毫。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石桌前,卻沒有坐下。
背對著門,面向粗糙的石壁,那平靜沉穩面容,如同摔碎的瓷器般寸寸剝落。
“該死!”
一聲壓抑到極致、仿佛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低吼,在密閉的空間里回蕩。
他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堅硬的石面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無聲蔓延。
憤怒,如同巖漿般在他眼底翻涌,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防。
他明悟自身跟腳,知曉自己為何而來。
他是昊天!
鴻鈞道祖座前童子,承天帝命格,受道祖之命轉世為人,投入這滾滾人巫大劫之中。
所為的,就是借著人巫之劫的滔天氣運沖刷,以這“青昊”之身,登臨人族天皇之位!
將自身的天帝命格,與人族那磅礴無匹、未來可期的人皇氣運徹底融合為一!
屆時,他執掌的將不僅僅是人族。
無論未來盤古意志以何種形式從人族之中“歸來”。
還是人族自身成長為真正的天地主角。
他作為身兼天帝命格與人皇氣運的至高存在,都將占據無可動搖的主導地位!
那將是遠超在紫霄宮中做一個清凈童子的權柄與道途!
一切本來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人巫矛盾激化,劫氣升騰,他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獻祭氣運挽救族群。
已然贏得了人族內部的巨大威望與認可,天皇之位幾乎觸手可及。
只待下一次人巫決戰,他率領人族以新陣抗衡甚至擊敗巫族,便可順勢圓滿“正統”,功德氣運加身,徹底奠定人皇之基,完成命格與氣運的終極合一。
可偏偏,就在這最后一步,最關鍵的時刻!
巫族……居然選擇了歸附天庭!
這一招,如同釜底抽薪,將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鋪墊,都推到了一個極其尷尬和危險的境地。
巫族入了天庭體系,人巫之間那表面上的、你死我活的矛盾就被天庭的秩序強行罩住了。
人族還能以“對抗巫族”為旗號,去傾盡全力推演大陣、凝聚斗志、完成那最后的“正統”之戰嗎?
不能了。
至少,明面上不能了。
若強行推動,就等于直接挑戰將巫族納入羽翼下的天庭法度!
屆時,他要面對的,將不僅僅是殘余的巫族力量,更是整個天庭的龐然大物!
他那尚未完全穩固的天皇位格與融合進程,如何能抗住天庭的反制?
而若就此罷手,偃旗息鼓……那天帝命格與人皇氣運的融合契機,就可能永遠錯過了。
人巫之劫若以這種方式“化解”,天道運轉之下,那份足以助推他登頂的劫運功德,也會大打折扣。
“凌霄……帝夋……”青昊咬牙切齒,他絕不相信這只是巧合。
天庭早不動晚不動,偏偏在他即將圓滿的關鍵節點,以這樣一種方式介入,生生掐斷了他的通天之路!
是察覺到了他的跟腳和謀劃?
還是僅僅為了平衡局勢,避免人族一家獨大?
亦或是……那位高居凌霄深處的天帝,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無數的念頭在憤怒中翻滾,最終化作冰涼的算計。
不能亂。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體內準圣法力流轉,強行壓下沸騰的心緒。
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陰鷙與銳利取代。
天庭插手,計劃受阻,但未必就是絕路。
巫族歸附,只是表面。
那滔天的業力,那與人族糾纏的血仇,那十一位未必全然甘心的祖巫……真的就能被一紙詔令徹底撫平嗎?
人族這邊,三祖決定請示女媧。女媧的態度至關重要。還有暗中推動此劫的其余圣人,尤其是自家老師的態度……
人族內部,真的所有人都甘心放棄對巫族的敵意嗎?戰呢?那些在血戰中失去親族的部落呢?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他需要更冷靜地審視局面,尋找新的破局點,或者……制造新的“劫”。
青昊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傷口在法力滋養下迅速愈合。
他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屬于“青昊”的平靜,只是那雙眼眸深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幽深,仿佛醞釀著風暴的夜空。
他走到石床邊,盤膝坐下,似乎要開始日常的調息。
但神識卻已悄然分出一縷,極其隱秘地探向懷中那枚與崆峒印有著微妙聯系的傳訊玉符。
同時,腦海中開始飛速推演種種可能的變化與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