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年，清軍大敗西北叛軍，取得階段性勝利，福彭和曹蘭凱旋。
城門下，百姓夾道歡迎為大清死守邊疆的英雄們，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在眾人欽佩的目光中，英姿颯爽的將士們昂首闊步，踏過彩旗飄揚，鮮花遍地的街景，接受百姓的歡呼與祝福。
宮裁心不在焉地坐在平屋庭院，對《江南晴雨錄》進行最后的修訂。
她所有的親友都在西北浴血奮戰(zhàn)，西北大捷，沒有比她更開心的人。只是在乎的越多，越害怕失去，這些年來，宮裁努力不去關(guān)注西北戰(zhàn)場，只是憑欄在海棠樹下，期待著他們能平安歸來。
手中的毛筆在紙上留下了一道道凌亂的痕跡，細細看去，宮裁的虎口僵硬，手腕顫抖，心緒不寧。
她自然想去城門下迎接，卻又怕看到最壞的結(jié)果。
親友們的安危讓她夜不能寐，每一個日夜都在思念與牽掛中度過。她不知道這場戰(zhàn)爭究竟帶走了多少人的生命，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們。
就在這時，一陣清冷的風(fēng)吹過，吹散了庭院里洋洋灑灑的海棠花瓣。
宮裁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fù)內(nèi)心的波動。
“宮裁。”
門口的方向傳來一聲喑啞的呼喚。
宮裁以為是自己的幻聽，她的手僵硬在身前，不敢轉(zhuǎn)身，怕是一場幻覺。
“我回來了。”
宮裁聽到自己心跳漏拍的聲音，她僵直地轉(zhuǎn)身，朝門口的方向看去——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夕陽，身影被柔和的光線勾勒得格外清晰。五年的時間讓他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五官變得更加硬朗的同時，眼神中透著一股歷經(jīng)風(fēng)雨后的沉穩(wěn)與堅定。曾經(jīng)英俊的面容被歲月和戰(zhàn)爭磨礪得更加剛毅，仿佛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考驗與洗禮。
兩人隔著海棠花海相望，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海棠花瓣在風(fēng)中飄落，如同一場無聲的雨，靜靜訴說著掩埋在彼此心中的思念。宮裁死死地看著李鼎，本想克制心中翻涌的情緒，但眼淚卻無法控制，率先一步奪眶而出。
感情從來由不得理智。
對李鼎來說也是一樣。
五年的分別讓他變了太多，唯一不變的是他對宮裁的感情。歲月改變了他的容貌，但那份深深的愛意依然如初，甚至在歷經(jīng)歲月后變得更加堅不可摧。
“分開這么久，沒什么要說的嗎？”
李鼎故作輕松的玩笑。
這時的他好似又回到了年少時的恣意輕狂，宮裁破涕而笑，用手背用力揩了揩發(fā)紅的眼眶，“歡迎回家。”
李鼎笑意溫柔，從小步到大步，最后狂奔至宮裁面前，將她擁進自己的懷里。
宮裁的錯愕只是一瞬，但反應(yīng)過來后也沒有將他推開，而是順從本心地抱住了他。
兩人在花海下緊緊相擁，彼此的體溫傳遞著無盡的慰藉與溫暖。這一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多余，只有彼此的心跳在這寂靜的瞬間回蕩。
兵敗如山倒的西北叛軍，于雍正十一年向大清求和。
常年戰(zhàn)爭讓大清國庫疲軟，次年，雍正皇帝同意請和，并對西北有功的戰(zhàn)士們論功行賞。其中，李鼎調(diào)任江西糧道，柳菡升為鎮(zhèn)海統(tǒng)制。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柳菡受命后走馬上任，分別之際，碧月再次向他問出了天寧寺外問過的問題。
柳菡回應(yīng)她的，只有一條染血的仕女圖腰帶。
他告訴碧月：這條仕女圖腰帶救了他一命，她再也不欠自己什么。
碧月讀懂他話里的深意，再不強求。在送走柳菡后，碧月于天寧寺削發(fā)為尼，出家度完一生。
又經(jīng)一歲，雍正病亡，弘歷即位，年號乾隆。
乾隆并不像前朝皇帝，對南方人忌憚懷疑，南方的士大夫與北方的旗人權(quán)貴的紛爭平息；與此同時，乾隆連降三旨，對前朝經(jīng)濟虧空案予以寬免，包括曹頫在任時的欠銀，并進行了撤檔。
曹頫從流放之地被召回，跟常年纏綿于病榻的孫綾，以及長成大人的女兒曹蓉，一家團聚。
京城郊外的西山被大雪覆蓋，銀裝素裹愈發(fā)肅穆。
因曹颙和曹頤的墓都落在此處，宮裁便從江寧，將曹寅和李氏的墳遷了過來，一家團聚。
雪地上留下一排深深的腳印，宮裁手持酒壺，在一座座墳邊，一一祭祀。
及至最后，她看著曹颙的墓碑，目露懷念。
“十幾年了……”宮裁喟嘆地?fù)u頭，斟了一杯酒，輕輕倒在墓前。酒液慢慢滲入雪地，暈出一團酒漬，“也不說來夢里看看我。”
……
李鼎站在宮裁身后，默默地注視著一切。
回想與曹颙之間的恩恩怨怨，他心底滿是復(fù)雜；曾經(jīng)是并肩作戰(zhàn)的兄弟，之后雖有誤解和沖突，但到如今，也只能化作無盡的感慨與懷念。
“蘭兒呢？”
宮裁原是想讓兒子跟他父親說說話，但左右看了一圈，也不見曹蘭的身影。
“說是要給他父親獵頭下酒菜。”
宮裁皺了皺眉，“冰天雪地，上哪兒獵下酒菜去！”她把酒壺放在一旁，往叢林的方向走去，“我去找他過來。”
“一起。”
李鼎淡淡應(yīng)著，兩人一前一后地走進叢林。
雪花洋洋灑灑地飄落，將他們的足跡覆蓋，樹林里靜謐無聲，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風(fēng)吹動樹枝的聲音。
“曹蘭！”
宮裁一邊走，一邊喊著兒子的名字，但應(yīng)她的只有空曠叢林里的回音。
“在哪呢。”
是李鼎眼尖，目光敏銳地捕捉到茫茫白雪里彎弓搭箭的曹蘭。
宮裁順著他目光看去——放下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挽弓的曹蘭，準(zhǔn)備射殺的正是一頭小鹿。
嗖的一聲脆響，箭矢飛射而出。
“不要！”
宮裁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中閃過一絲驚慌與不忍。李鼎瞬時會意，就地?fù)炱鹨粔K石子兒朝曹蘭的方向射了出去！
石子兒快如閃電，擊中曹蘭箭矢的同時，改變了它的方向。
這一番動靜不小，小鹿撒開蹄子迅速跑離。
“李叔叔？”
曹蘭放下長弓，滿眼不解地看向李鼎，似是不明白他為何要救那牲畜。
李鼎搖了搖頭，“你父親不會喜歡這份下酒菜。”
李鼎曾有過耳聞：當(dāng)年要不是獵場里那只逃跑的小鹿，曹颙很難從富察赫德手中扣下宮裁。
宮裁心有余悸，對曹蘭苦口婆心地勸說，“萬物有靈。”
年輕氣盛的曹蘭雖然不解，卻還是把母親的話記在了心里。
等曹蘭祭拜過長輩，宮裁一行準(zhǔn)備離開。
只是母子二人都走出了一段路，李鼎還站在原地沒有動彈之意。
宮裁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向李鼎，“不下山嗎？”
李鼎看向遠方的山路，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對宮裁搖頭，“不了……我和你們不同路。”
如今，江西糧道的任務(wù)非同小可，李鼎即將踏上新的征程。
宮裁心中微微一震，眼中閃過復(fù)雜的情緒。
此去經(jīng)年，再次相見不知是什么時候。
但心若相知，何懼千山萬水。
宮裁點了點頭，“一路珍重。”
曹蘭站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難免失落。他知道，李鼎出任江西糧道，意味著他們將再次分離；但曹蘭也明白，李鼎有他的責(zé)任和使命。
李鼎走到曹蘭身邊，重重在他肩上拍了兩記，“照顧好你母親。”
“叔叔也照顧好自己。”
李鼎笑著點頭，轉(zhuǎn)身走向一旁，翻身上馬。
宮裁和曹蘭并肩站在一起，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仿佛在唱一首無言的挽歌。
兩年后，宮裁辭去了國子監(jiān)博士之銜，在京城郊外的平屋內(nèi)專注御稻種植，每每當(dāng)她看見水稻，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在江西糧道上任的李鼎。兩人相距千里，卻依舊思念彼此，常常以書信分享親身經(jīng)歷。
在種植御稻的間隙，宮裁仍在堅持教授身邊的村民織染絲綢，織錦之術(shù)，被遠近鄰里親切地稱為“稻香老農(nóng)”。
宮裁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的同時，也不忘對《江南晴雨錄》的內(nèi)容進行增補，例如增畫了蝗蟲和老鼠的出沒范圍，提出了很多有效的治蝗和治鼠方法，昭告百姓。宮裁在《江南晴雨錄》里許多實戰(zhàn)做法，被寫進國子監(jiān)授課的教材，供博士授業(yè)所用。
宮裁對大清瀝膽披肝，再次受到乾隆皇帝的嘉獎，她所著的《江南晴雨錄》更是被譽為當(dāng)世的百科全書，影響深遠！
春風(fēng)送暖，陽光明媚。
這一日，宮裁的家中張燈結(jié)彩，一派喜慶景象。
紅紅的燈籠高高掛起，丫鬟姑娘們抱著剛剛采下來的白海棠，喜氣盈腮。
“母親！”曹蘭意氣風(fēng)發(fā)地跑進院中，將還在整理生絲的宮裁拉了起來，“今日先歇一天，跟我來！”
“欸！”
宮裁反應(yīng)不及，被拉得一個踉蹌，好在及時站穩(wěn)，這才被沒有門檻絆倒，“這是要做什么……”
“今天不是母親的生辰嘛！”
說著，曹蘭不由分說地把宮裁拉到了前院。
院子里，戲臺已經(jīng)搭建好。
為了給宮裁慶生，曹蘭特地請來了江南的昆曲班，伶人們已在臺上就位，就等著宮裁入席。
宮裁被曹蘭按進椅子，一臉無奈，“江南昆曲班的戲折子母親都看過，何必再折騰這么一出。”
“這不一樣！”曹蘭興致勃勃地在宮裁身邊坐下，“這是江南時興的新戲，講的是一段發(fā)生在江寧城的愛情故事，別出心裁得很！”
曹蘭說得煞有其事，宮裁微微一笑，正想說什么的時候，臺上鑼鼓一響，好戲已經(jīng)開場。
戲臺上，兩位主演身著華麗的戲服，婉轉(zhuǎn)剖白著主角的心事。
宮裁坐在臺下，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臺上的表演，逐漸沉浸于故事之中。
彼時，伶人娓娓的唱腔里帶著幾分凄婉，有人一嘆三唱著，“等你在北方的南書房”，就有人婉轉(zhuǎn)地喝著，“等你在南方的北海棠。”
宮裁刮著茶沫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而臺上的唱詞仍在繼續(xù)。
等你在小鹿跳躍的林深處，等你在繁華落盡的天寧中。
等你笑我太傻，等我笑你太真；
等江北浮云日，等江南晴雨時。
啪嗒。
宮裁手中的杯盞跌落在地，唱詞里的一字一句分明唱的是她和曹颙的故事。
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只有曹颙一人知悉。
曹颙，曹颙……
宮裁的思緒瞬時回到了十幾年前，她仔細回憶著信箋上的一字一句，直到眼眶泛紅，落下止不住的淚珠。
“曹蘭。”宮裁緊緊拉住曹蘭的手，語氣顫抖，“你說，這折戲叫什么……”
曹蘭不清楚母親為何如此激動，卻還是答道。
“此戲，名曰《石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