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察快結束的時候，大家在村委會的院子里休息喝茶。
氣氛比在工地上時輕松了不少。
馬宏遠覺得這是個機會，又湊到黃啟明身邊，想把話題拉回到他的“綠源”技術上。
“黃老，其實我們綠源的技術跟這個紫茉莉產業也能結合。”
“以后電站建好了可以用波谷的廉價電，支持這種農產品深加工降低成本……”
就在他口若懸河的時候，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看著有點學究氣的老專家，突然插了一句嘴。
這位是錢教授，出了名的較真。
“馬局長，我剛才聽你一直提你們的第三代離子選擇性交換膜，聽著確實是核心技術。”
“這個專利應該已經公開了吧？”
“方便給個專利號嗎？”
“我們回去也好學習一下開開眼界。”
馬宏遠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了一秒。
“呃……這個……”
“錢教授，您真是問到點子上了。”
“這個專利號吧……”
“哎呀，您看我這腦子天天記各種數據，這么一長串數字我一下還真想不起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而且這屬于我們公司的核心機密，所有的技術資料都在總部的保密檔案室里鎖著呢。”
“等我回去馬上讓技術部給您發一份詳細的介紹材料。”
他打了個哈哈，想把這事糊弄過去。
大部分人沒在意這個小插曲，繼續喝茶聊天。
但這一幕，被站在不遠處的李偉和張薇，看得清清楚楚。
李偉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跟張薇對視了一眼。
……
考察結束，返回市區的車上。
李偉直接坐到了林昭遠旁邊的空位上。
他壓低聲音，把剛才馬宏遠被問住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市長，我感覺那個馬宏遠在撒謊。”
“一個做局長的，會記不住自己項目最核心技術的專利號？”
“這跟一個作家說自己不記得代表作叫啥名一樣，扯淡。”
林昭遠正在閉目養神，聽完，眼睛慢慢睜開。
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周啟明急不可耐地想把這個項目塞給綠源。
馬宏遠把技術吹得天花亂墜。
省里的“精神”。
黃啟明的模棱兩可。
現在又多了一個“記不住的專利號”。
這可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一個想用假技術、假資質，來騙取國家巨額補貼的驚天大案。
“我知道了。”
林昭遠只說了四個字。
他拿出手機，找到楚瑤的號碼，發了條信息過去。
“楚瑤，動用你所有的渠道，幫我緊急查綠源環保對外宣傳的所有專利，特別是跟全釩液流電池、離子膜技術相關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在國家專利數據庫里給我核實一遍。”
“還有他們網站上掛出來的所有國際認證、獲獎證書，編號也都給我查清楚看看真假。”
“要快。”
“我今晚就要結果。”
信息發出去，他把手機鎖屏，放回兜里。
他等的就是這個破局點。
等了還不到一個小時。
車剛進市區，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是楚瑤。
林昭遠點開信息。
“查清楚了。全是假的。”
“他們宣傳的幾項核心專利在國家專利信息服務平臺里，根本搜不到任何有效記錄！”
“要么是申請被駁回，要么就是過了保護期失效的，還有幾個干脆就是編的。”
“那個所謂的德國萊茵認證，證書編號也是偽造的。”
“我托人問了德國那邊，人家根本沒給這家公司發過任何認證。”
林昭遠收起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全是假的。
好一個全是假的。
周啟明，你們這幫人，膽子是真的大。
拿一個徹頭徹尾的空殼子，就想來套國家幾個億的補貼？
核心就是那個所謂的“國際領先技術”。
只要這個技術是真的，合規的有專利保護的，那你們所有的操作最多算是程序上的瑕疵，打打擦邊球。
可現在這個地基是假的。
那上面蓋起來的萬丈高樓不管看起來多華麗，都只是個一推就倒的空中樓閣。
車停在市政府大樓門口。
李偉看著林昭遠，欲言又止。
“市長是不是……”
“你先回去休息。”
林昭遠打斷他，推開車門。
“今晚辛苦了，什么都別想什么也別說。”
他拍了拍李偉的肩膀，徑直走向辦公樓。……
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林昭遠沒有坐下，他站在窗邊，撥通了楚瑤的電話。
“楚瑤是我。”
“市長！你看到了？”
“嚇不嚇人？這幫人簡直是瘋了！”
楚瑤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和后怕。
“你現在立刻，馬上把我讓你查的所有東西做成一份對比材料。”
“左邊是綠源環保公司官網宣傳的專利號、認證證書。”
“右邊是國家專利庫和相關認證機構官網的查詢結果截圖。”
“要最直觀的對比，一個查無此專利，一個證書編號偽造用紅框給我標出來。”
“我要讓一個外行人，看一眼就能明白他們在造假。”
“明白！市長你放心，專業對口。”
“半小時，不，二十分鐘！”
“我發你郵箱！”
掛了電話，林昭遠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姜書記辦公室嗎？”
“我是林昭遠有緊急公務需要向姜書記匯報。”
十五分鐘后。
姜若云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
林昭遠推門而入。
姜若云正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眉頭微蹙。
她抬頭看了一眼林昭遠。
“這么晚什么事這么急？”
“書記，您先看一樣東西。”
林昭遠沒有廢話，直接將自己的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楚瑤剛剛整理好、用郵件發來的對比材料。
姜若云的視線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她看得越久，臉色越沉。
最后，她把手機輕輕放回桌上，抬頭看著林昭遠。
“這就是今天專家組考察的那個項目？”
“是。”
“周啟明力推的那個？”
“是。”
“省里有精神的那個？”
“是。”
姜若云往后靠在椅背上，“性質太惡劣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項目合規問題。”
“這是公然的商業欺詐，甚至可能涉嫌詐騙國家專項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