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偉放下記錄本看著他，“我怎么聽說老人是被你們關了三個小時才放回去的？”
“現在嚇得連家門都不敢出。”
“王所長我們公安機關是為人民服務的，可不能讓人民群眾對我們產生畏懼心理嘛。”
王海額頭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是是是，劉主任批評得是！”
“這是我們工作方法簡單粗暴，我檢討！我深刻檢討！”
“我保證絕對沒有下一次！”
“李老栓那邊，我待會兒親自上門去道歉保證讓他滿意！”
劉偉看了他幾秒鐘，沒再說話，起身道：“行了今天就到這里。”
“督查報告我們會盡快拿出來。”
“希望你們黑山鎮派出所能切實把工作做到位，不要辜負了群眾的信任。”
說完，他帶著人，徑直離去。
直到兩輛車徹底消失在視野里，王海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這是警告。
是林昭遠對張萬山的警告。……
臨江市農業局。
會議室里，氣氛有些凝重。
農業局、扶貧辦、水利局好幾個部門的一把手都到齊了，坐在林昭遠對面，表情各異。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談談黑山鎮這些年因為污染導致土地減產甚至絕收的問題。”
“我打算在黑山鎮搞一個綠色農業轉型幫扶計劃的試點。”
農業局長老張先開了口，面帶難色：“林市長您的想法是好的。”
“可是黑山鎮的土壤和水源污染太嚴重了，重金屬超標普通的農作物根本活不了。”
“我們之前也想過辦法效果都不理想啊。”
“是啊林市長。”
扶貧辦的主任也附和道，“投入太大見效又慢，萬一搞砸了老百姓更不答應。”
林昭遠敲了敲桌子。
“我知道難。”
“要是容易問題早就解決了，也輪不到我們來開這個會。”
“我今天不是來征求大家意見的是來和大家一起想辦法的。”
“水源問題，水利局的同志能不能想想辦法？”
“比如引進一些小型的、家用的凈水設備先保證老百姓的飲水安全。”
“或者能不能勘探一下打幾口深井？”
“土壤問題農業局的專家們能不能找一些耐污染的經濟作物品種？”
“比如某些特定的花卉或者用作工業原料的植物。”
“它們不進入食物鏈但能給老百姓帶來收入。”
“甚至有沒有一些植物本身就能起到凈化土壤的作用？”
“銷路問題，扶貧辦和商務局聯動能不能利用電商平臺，搞一鎮一品把銷路提前打開？”
剛才還滿臉為難的幾個局長，此刻都低頭沉思，有人已經開始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他們都是干了一輩子業務的老油條，一聽就知道，這位年輕的林市長，不是在畫餅，不是在說空話。
他是真的想干事。
而且，他懂行！
農業局長老張抬起頭，眼神亮了：“林市長您說的那個耐污染經濟作物，我想起來了省農科院前年好像引進過一個叫紫茉莉的品種據說對吸收土壤里的鉛、鎘有奇效。”
“而且開花很漂亮，可以賣給園林公司！”
“我馬上去聯系！”
“深井我們勘探過！”
水利局長也激動起來，“黑山鎮南邊有個地方地下水質還不錯，就是打井成本高以前財政不批，現在您發話了我們馬上就能出方案！”
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一個務實的計劃，遠比一百句空洞的口號更能凝聚人心。
會議結束時，林昭遠對吳元勤說：“把今天的會議紀要整理成一份簡報，寫清楚我們討論的具體措施和下一步計劃。”
“抄送一份給周市長。”
吳元勤咧嘴一笑。
懂了。
你周啟明不是要“新思路”、“新舉措”嗎？
給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新思路！……
周啟明的辦公室里，傳出一聲冷笑。
他把那份《關于在黑山鎮開展綠色農業轉型幫扶計劃試點的會議簡報》扔在桌上，像扔一件垃圾。
“小恩小惠，婦人之仁。”
“種幾盆花打兩口井，就能改變臨江落后的面貌了？笑話！”
秘書小王低著頭，不敢接話。
“一個城市的發展，靠的是大項目，大投資！”
“是鋼鐵洪流，是沖天而起的GDP！”
“他林昭遠倒好跑去當扶貧干部了。”
周啟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光格局還是太小了。”
他抿了口茶，眼神陰鷙。
“不過他這么急著搞事也好。”
“你去找發改委、財政局的人問問。”
“他這個幫扶計劃立項了沒有？”
“預算走了什么程序？有沒有經過常委會討論？”
“這么大的事他一個市長，召集幾個局長就定了？”
“程序上肯定有瑕疵。”
“你把這些材料都給我收齊了。”
“我倒要看看，他這個為民請命的青天大老爺能當幾天。”
秘書小王心里一凜，連忙點頭。
“我明白了，周市長。”
……
夜色漸深。
林昭遠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楚瑤推門而入。
她將一份文件放在林昭遠桌上。
“林市長有重大發現。”
“恒發貿易公司的資金流水，我們通過省廳的平臺和全省的企業數據做了交叉比對。”
“發現它和省城一家叫金碧輝煌的娛樂城有大量不正常的資金往來。”
“數額巨大而且非常頻繁，看起來像是在洗錢。”
林昭遠翻看著文件，眉頭逐漸擰緊。
“關鍵是這個。”
楚瑤指著文件最后一頁的一張股權結構圖，“這家金碧輝煌背后最大的股東，是一家叫天譽投資的公司。”
“而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高俊。”
“高俊？”
林昭遠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對。”
楚瑤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他是周啟明在省發改委當副主任時候的專職司機，后來下海經商。”
林昭遠的手指停在了“高俊”那個名字上。
“而且我們查到更深一層。”
“天譽投資的背后，還有隱名股東。”
“其中一個，和周市長在省里的那位靠山，有很近的親屬關系。”
辦公室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昭遠緩緩抬起頭。
恒發貿易、張萬山、永鑫鋼鐵、黑山鎮的污染……
這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是一張從臨江市一直延伸到省城的、巨大的利益之網。
而周啟明，根本不是什么來“打破常規”的改革派。
他是這張網的守護者。
他來臨江，不是為了和自己爭權奪利，他是來滅火的。
他是來堵上自己這個正在燒穿這張網的窟窿的。
棋局，瞬間擴大了無數倍。
對手，也從地方的豪強，變成了藏在更高處的龐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