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昕陽帶著冷千嶂離開熾璋宮,腳步未停,直奔皇宮東南隅的皇家藏書館而去。
深夜的宮道寂靜無聲,只有他們一行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
周昕陽手握金牌,面色沉靜,心中卻在快速盤算著與二姐見面的說辭。
他知道,這次見面與以往的夢境不同——在二姐周靈薇的記憶中,這是第一次正式與他就機關鎖之事深談。
他必須找到一個既能引起二姐興趣、又不暴露自己未卜先知的合理切入點。
“墨家遺族……”周昕陽低聲重復著皇后提供的線索,眼神深邃。
很快,巍峨的皇家藏書館映入眼簾。
深夜時分,館內只余幾盞長明燈,昏黃的光暈從窗欞透出,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靜謐。
值夜的內侍見到周昕陽手持金牌深夜前來,雖感詫異,卻不敢阻攔,慌忙打開館門。
“你們在外候著。”周昕陽對冷千嶂及隨行宸察衛吩咐道,獨自邁入館中。
踏入藏書館,一股陳年書卷特有的墨香與淡淡霉味撲面而來。高聳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至穹頂,其上典籍浩如煙海。
幾盞長明燈在遠處搖曳,投下斑駁光影。
周昕陽目標明確,徑直走向收藏工巧器械、百家雜學類典籍的區域。
他知道,二姐周靈薇若在館中,多半在此處。
果然,當他繞過一排擺放前朝匠作筆記的書架時,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二公主周靈薇一襲素雅宮裝,未施粉黛,青絲簡單綰起,正就著一盞琉璃燈,專注地翻閱著一卷攤開的古籍。昏黃燈光映照著她沉靜的側臉,眉宇間透著書卷浸潤出的寧和與聰慧。
聽到腳步聲,周靈薇抬起頭。見到周昕陽深夜前來,她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合上書卷,起身微微一禮:“九弟?這么晚了,怎會來此?”她的目光落在周昕陽手中的金牌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蹙了一下。
“二姐。”周昕陽拱手還禮,臉上適當地流露出凝重與急迫之色,“深夜打擾,實非得已。弟有要事,特來請教二姐。”
周靈薇打量著他,見他神色肅然,不似玩笑,便指了指旁邊一處較為僻靜的靜室:“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隨我來。”
兩人進入靜室,周靈薇掩上門,室內只余一盞琉璃燈,光線柔和。
“九弟手持金牌,深夜來此,所為何事?”周靈薇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帶著探究。
周昕陽沒有猶豫,將一些事情盡數講了出來。
周靈薇看著深夜持金牌來訪、神色凝重的周昕陽,聽完他簡略但關鍵的情況說明:奉旨查案,東宮發現帶詭異機關鎖的鐵箱,疑似內藏巫蠱邪物,鎖具精妙絕倫且極度危險……
她秀眉緊蹙。
“老九,你的意思是……”她放下手中的古籍,目光銳利地看著周昕陽,“想讓我去親眼看看那把鎖?甚至……嘗試開啟它?”
“是。”周昕陽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語氣懇切而沉重,“二姐,此鎖關乎重大,背后可能牽扯前朝秘辛、巫蠱邪術,甚至動搖國本。”
“父皇震怒,命我徹查。但我與一眾鎖匠束手無策,那鎖……結構之詭譎,聞所未聞。二姐你博覽群書,尤精機關巧術,普天之下,若說還有人能窺破此鎖玄機,非二姐莫屬!”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而且,據我觀察……那鎖內,恐藏有極其猛烈的火藥機關。一旦觸發,后果不堪設想。我……不敢讓尋常鎖匠冒險。”
周靈薇瞳孔微縮。“火藥機關?”
她重復了一遍,臉色變得異常嚴肅,“你是說,那不僅是一把鎖,更是一件……殺器?觸之即爆?”
“極有可能。”周昕陽重重點頭,將皇后透露的“墨家遺族”、“國舅或有所聞”等信息也一并告知,“設計此鎖者,心思歹毒,絕非善類。二姐,我知道此請極為兇險,但……唯有二姐你的學識,或可尋得一線生機,揭開此鎖秘密,避免無謂傷亡,更能順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
他深深一揖:“弟,懇請二姐相助!此非為私利,實為社稷安穩!”
周靈薇沉默了。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窗欞。
靜室內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終于,她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平時的沉靜,但眼眸深處卻燃起了一簇銳利而專注的火光,那是學者面對極致挑戰時才會有的光芒。
“老九,”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你既知鎖中藏有火藥,兇險萬分,仍來請我,足見此鎖關系之大,亦足見你之決心。我雖久居深宮,卻也知社稷之重。”
她走回桌邊,目光落在那卷攤開的、繪有古老機關圖的典籍上:“墨家遺術……絕戶之鎖……內藏火藥……有趣,實在有趣。”她的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狂熱的弧度。
“此等奇鎖,千古難逢。若不親見,實為平生憾事。”周靈薇看向周昕陽,目光灼灼,“我答應你。我會去東宮,親眼看看那把鎖。”
“二姐!”周昕陽心中一震,既有得償所愿的激動,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他沒想到二姐答應得如此……痛快,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探究欲。
“但是,”周靈薇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無比凝重,“你必須答應我幾個條件。”
“二姐請講!”
“第一,我只能觀察、推演,絕不可在未明原理、未有萬全把握前,觸碰鎖芯,更不可嘗試強行開啟。此事你必須聽我的,一步錯,便是玉石俱焚。”周靈薇的語氣不容置疑。
“自然!一切以二姐安危和判斷為準!”周昕陽立刻應道。
“第二,我需要最安靜、最不受打擾的環境,除了你,不許任何閑雜人等在側。觀察時,需有足夠的燈火,最好能將鎖具周圍照亮,纖毫畢現。我需繪制草圖,詳細記錄。”
“沒問題!我會清場,調集最亮的燈火!”
“第三,”周靈薇直視周昕陽的眼睛,“若我判斷,此鎖在現有條件下絕無安全開啟的可能,你必須立刻放棄,并如實稟明父皇,另尋他法,絕不可逞強。你可能做到?”
周昕陽深吸一口氣,迎上二姐審視的目光,鄭重道:“弟,謹遵二姐之命!若事不可為,絕不強求!”
“好。”周靈薇點了點頭,似乎下定了決心,“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
“現在?”周昕陽微微一怔,他本以為二姐至少需要準備一下。
“既然是內藏火藥的絕戶鎖,每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變數。”周靈薇已開始收拾桌案上的幾本相關典籍和她的繪圖工具,“況且,深夜人少,更便于觀察。走吧。”
周昕陽不再多言,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對二姐膽識的欽佩,對即將揭開秘密的期待,以及……一絲對未知危險的凜然。
他手持金牌,與周靈薇一同離開藏書館,在冷千嶂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再次朝著東宮偏殿疾行而去。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炸開后殘破的零件,而是那把完整的、森冷的、內藏毀滅力量的第四把機關鎖。
而二姐周靈薇,將是他直面這終極謎題時,最強大、也最危險的“鑰匙”。
夜色更深,東宮偏殿的燈火,再次被點亮。而這一次,站在那漆黑鐵箱與詭異銅鎖前的,除了周昕陽,還有了一位神情專注、目光如炬的女智者。
真正的挑戰,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