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剛從外面放羊回來，乍看到羊圈門口的杏樹上坐著個人，嚇了一跳。

“哎呀，老五你嚇我一跳，”宋春蓮看清樹上的人，拍了拍心口沒好氣的瞪她，“年紀大了不經嚇，你好歹發出點聲響。”

宋春雪跳下樹，將跑到遠處吃菜的羊趕了回來，“姐，你這么不經嚇是魂不安，我待會兒給你扎幾針，然后給你念幾句咒語，就會好轉。畢竟這是大白天，我又沒故意嚇你。”

“行行行，”宋春雪用羊鏟子吆喝著，“咻，喝！快進去，還偷吃我的菜，小心腿打折。”

明明知道羊聽不懂自己說什么，但還是會罵兩句。

宋春雪明白，這是因為，平日里沒人跟自己說話。

曾經的宋春雪也是這般，罵豬罵雞，還罵毛驢，都跟罵人一樣，嘰里咕嚕說一堆。

若是旁人聽了會嫌棄，但她還是會說，反正也不說是給人聽的。

但是兒子兒媳會嫌棄，說是她故意罵人呢。

可是誰又知道，招人嫌的老人，沒人說話只好跟豬啊狗啊嘮叨兩句，心里頭才覺得舒坦。

其實，人老了話會更多。

畢竟，上了年紀，腦子也不中用了，但時常會想起年輕時的人和事。

想找當初的人來說，但他們都不在了。

有些大半輩子沒明白的道理，忽然就想明白了，想找個人說。

所以，聰明的老人不會找人說，跟木頭，跟空氣，跟天空說，自言自語的念叨一通，心里頭會舒坦很多。

生老病死，或許是讓曾經年少時嫌棄老人的自己，明白當初嫌棄的人，為何會看著那般糊涂，那般煩人。

她小時候罵過莊子上的老婆子，嫌她說話時聽著痰多，嫌她身上有味兒，老遠就能聞到。

當自己老了，躺在炕上屎尿都做不了主的時候，宋春雪心想，或許這就是風水輪流轉，因果輪回吧。

有時候，做過的壞事，沒有自己說過的話讓人耿耿于懷。

所以，口德，口業是最應該注意的。

古人含蓄，說話之前三思而行，也是為了以后少些心結吧。

不然，怎么會說沉默是金呢。

“想啥呢？”

四姐過來戳了戳宋春雪的腦門，“我問你中午吃啥。”

“我給你做吧，四姐你想吃啥？”

“我看你買了肉，吃臊子面唄，兩個月沒吃了。”宋春蓮解下頭巾甩了甩上面的塵土，又綁在腦袋上。

上了年紀比較怕冷，天天綁頭巾，忽然不綁一下會著涼。

有些外地人不懂，非說他們綁頭巾是為了防止塵土，為了少洗頭。

明明是這里風沙大，體弱多病的人要頭巾遮擋耳朵避免風邪入侵。

那些不喜歡綁頭巾的，都是身體好的。

“你給二姐準備了紙錢沒？”四姐進了院子先舀水洗手洗臉，“你怎么今兒個過來了，你二姐的七七紙還差些日子呢。”

“我就是想來看看阿來，反正我一個人閑著也是閑著。”

“你跟謝大人鬧掰了吧，心里難過才躲到鄉下吧，不然你那些師兄徒弟啥的，多熱鬧啊，自己一個人待著，孤單的很。”

宋春雪才不是躲，“我只是想一個人清凈清凈，哪里是躲著了，你不是也喜歡清凈？”

“不是就好，你跟我急什么。”宋春蓮用快要化掉的擦臉巾擦了臉，因為用力臉頰都搓紅了。

“我還不知道你，”她將擦臉巾在水里洗了洗，“承認了能咋滴，我是女人也是你姐，能不知道你是個重情重義的？修道了又如何，又不是心變成石頭了，舍不得就舍不得，養只貓忽然不歸家了都難受，更何況是個人，嘴硬能干啥？磨刀嗎？”

“……”她說不過四姐，只好認輸，“對對對，四姐說的對，我就是放不下謝大人，心里難過，跑到鄉下一個人靜一靜，行了吧？”

宋春蓮搖頭，將洗過臉的水倒進豬食盆。

“你不是要給我做飯嗎，面在窯里炕上的口袋里，里面有個碗。”

在姐姐這兒有些犯懶，宋春雪慢慢站起來，“那你干啥去？”

“我去摘根黃瓜，估計還有，拌個涼菜吃。”

“那我跟你一起去，”宋春雪想跟四姐說話，“你餓的話先吃點饃饃，別著急。”

宋春蓮笑了，沒有反駁。

這個妹妹是最小的，嫁出去了絕情的很，一下子就長大了似的。

但到了她們姐妹跟前，忽然一下子就跟小時候一樣，粘人的很，不喜歡一個人干活。

“好，去看看我的菜園子，還有幾根胡蘿卜，給你拔幾根生吃。”宋春蓮故意逗她，“你現在厲害的，不僅變年輕了，力氣應該也大，下午給我把胡麻碾了。”

“成啊，你今年種的多嗎？”宋春雪隨手抓起窗臺上的葵花頭，用指甲掐出瓜子來磕，“嗯，你種的葵花不錯，很大很飽嘛，今年過年有瓜子吃了。”

“你想吃熟的我給你炒。”

“不，我就愛吃生的。”

宋春雪眼眶濕潤，抬頭看了看瓦藍瓦藍的天。

“二姐愛用瓜子仁炒醬，我到現在記得，有一年秋天大豐收，瓜子種得多怕浪費，二姐用胡麻油炒了一罐黃豆醬，被爹打了一頓，因為那瓜子是爹打算賣了換錢，給娘買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