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酒從下午喝到了臨近傍晚。
陳識正眉飛色舞地說到自己在派出所如何智擒小偷的精彩處，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只見王來福騎著輛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車進了院子，這是廠里邊給他配的。
車把上掛著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車后座還綁著個麻袋。
“爹、娘，我回來了！今兒個可算弄到點好東西......”
王來福一邊停車一邊興沖沖地喊著，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識，“哎喲我的老天！大外甥，你這身衣裳......”
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來，圍著陳識轉(zhuǎn)了兩圈，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制服的衣料，又輕輕碰了碰肩章，嘴里不住地嘖嘖稱奇：“這可是正經(jīng)的呢子料啊！比我們廠里發(fā)的勞動布工裝氣派多了！這一身得不少錢吧？”
陳識醉醺醺，挺直腰板，得意地揚起下巴直拍胸脯：“公家發(fā)的！不要錢！怎么樣小舅，我這身行頭夠威風吧？”
“何止威風！簡直太威風了！”
王來福激動得直搓手，“要是讓我們采購科那幫人看見，非得羨慕死不可！”
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王平安下工回來了，他穿著一身沾滿焊渣的深藍色工裝，臉上還帶著被電焊晃過的紅印，手里拎著個鋁制飯盒。
一進院門，他的目光立刻被陳識吸引住了：“小識弟……你這身太帶勁了！”
王平安把飯盒往窗臺上一放，湊過來仔細端詳，“這肩章是銅的吧？真亮！這扣子也精致......”
他想摸又不敢摸的樣子把大家都逗樂了。
王來福一邊打水洗手，一邊還不住地回頭看陳識的制服：“大外甥，改天穿著這身去我們廠里轉(zhuǎn)轉(zhuǎn)，讓那些整天顯擺上海手表的人也開開眼！”
“沒問題！”
陳識咧著嘴笑，醉酒上頭后，頗有些憨憨的感覺。
“到時候我往你們廠門口一站，保準把那些人的手表都比下去！”
說笑間，二人都洗好了手在炕上坐定。
王娟給王來福、王平安盛上熱氣騰騰的白菜豬肉粉條以及炒豬肝，這是重新弄的，畢竟老爺子和陳識從下午就聊到現(xiàn)在，總得有東西下酒不是？
隨后，她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故意保持神秘。
“來福、平安，今天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們，猜猜看？”
“啥好消息？”
王來福咬了口貼餅子，“是不是大外甥又要立功了？”
王平安也湊過來：“是不是小識弟要升職了？”
王娟搖搖頭，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fā)顫：“比那還要好！小識把你們戶口和房子的事兒都辦下來了！”
“啥？”
王來福手里的貼餅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姐，你說啥？”
王平安更是“噌”地站了起來，膝蓋不小心撞在炕桌上，把大家的碗都震得晃了晃：“真的假的？姑姑你可別騙我們！”
陳識不慌不忙地從懷里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批條，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在炕桌上：“白紙黑字，街道蓋的章！開年你們就是正兒八經(jīng)的城里人了！”
王來福顫抖著手拿起批條，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那鮮紅的印章讓他激動得嘴唇直哆嗦。
這個平日里能說會道的采購員，此刻卻結(jié)巴起來：“大外甥......舅......舅真不知道說啥好......你可是幫了舅天大的忙啊！”
他突然想起什么，激動地抓住陳識的手：“我們采購科主任說了，要是能把戶口遷到城里，明年準給我轉(zhuǎn)正！到時候一個月能拿三十六塊呢！”
不僅是工資，到時候他就能更加光明正大的前去婁曉娥家提親！
王平安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從內(nèi)衣口袋里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沓錢：“小識弟！我......我這幾個月攢了六十三塊六毛五，這些錢我都給你，我們車間主任說了，明年要培養(yǎng)我當技術(shù)骨干！到時候欠你的錢，都能更快還你！”
姥姥看著這場景，臉上滿是笑意：“好了好了，看把你們激動的……快先吃飯，菜都要涼了，今兒個特意燉了白菜豬肉粉條。”
這頓飯吃得格外熱鬧。
王來福和王平安興奮得坐都坐不住，不停地問這問那。
“那小院子具體在哪個胡同啊？離你們家近不？”
王平安給陳識夾了塊肥瘦相間的豬肉，“我打聽過了，永久自行車票不好弄，等安頓下來，我有錢了就先買輛飛鴿的，到時候天天接送小鶯上學(xué)！\"
王來福扒拉著碗里的粉條，已經(jīng)開始憧憬未來的生活：“我要在院子里搭個葡萄架，等夏天就能在底下乘涼……對了，還得砌個雞窩，養(yǎng)四五只母雞，一天能撿兩三個蛋！”
陳識雖然上了頭，但意識還算清醒，故意逗他們：“種什么葡萄啊，養(yǎng)什么雞啊，倒不如種點蔥蒜多實在！”
“蔥蒜也要種，葡萄也要種！”
王平安憨笑著掰著手指頭算，“我都盤算好了，東墻根種葡萄，西墻根種絲瓜，南邊向陽的地方種點小菜......再養(yǎng)幾只母雞，這樣雞蛋就不用買了。”
王來福接過話頭，從帆布包里掏出個小本子，隨后便開始計算起來：“修房子至少要買青瓦三千片，椽子二十根，石灰五百斤......這些我得托人都問一下價錢。”
“怎么著都不是一筆小錢。”
想到這，王來福難免有些苦惱。
家里的工作都是陳識搞來的，而且還花錢給他們墊上，這錢必須要還。
可房子的事也耽擱不得。
陳識知道小舅大概在想些什么。
“錢的事兒你們別操心，我這兒有。”
“那怎么行！”
王來福態(tài)度堅決，“修房子的錢必須我們出，我在軋鋼廠當采購員，每個月工資加補貼有三十二塊五呢，省著點用能存不少。”
王平安也拍著胸脯：“就是，我在車間當焊工，一個月加補貼能掙二十來塊，甭管花多少錢我們想辦法就是！”
總不能什么事兒都靠陳識吧？
他們也得努力起來。
姥爺滿意地點點頭，抿了口人參酒：“這才像話！男人就得有擔當！小識啊，你這份心意他們領(lǐng)了，該出的錢還得讓他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