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睡得不沉。
他躺在簡易的行軍床上，周圍是熟悉的機油味，但今晚的空氣里多了一樣東西，一種讓他無法安睡的金屬氣息。他翻了個身，工廠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守夜的蘇辰偶爾移動時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突然，一聲極細微的“啪”聲傳來。
聲音很小，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但趙鐵柱瞬間坐了起來。那不是工廠里的聲音。
蘇辰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床邊。
“來了。”蘇辰的聲音沒有起伏。
趙鐵柱沒有問來了誰。他抓起放在床頭的氣動弩，動作因為緊張而僵硬。弩身入手很沉，壓得他心臟也跟著向下墜。
“按計劃來。”蘇辰遞給他一個裝滿箭矢的箭袋，“你在二號位，我守大門。記住，等我開第一槍。”
“嗯。”趙鐵柱應了一聲，跟著蘇辰走到預設的射擊點。
那是一個被鋼板加固過的窗口，只留下一道橫向的窄縫。從這里，可以俯瞰工廠大門前的大部分空地。
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工廠外。刺眼的車燈穿透黑暗，將工廠大門照得一片慘白。幾輛改裝過的皮卡車停下，車門打開，二十多個人跳了下來，手里都拿著鋼管和砍刀。
為首的一個人，身材瘦小，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皮夾克，他走到最前面，抬頭看著緊閉的工廠大門。
“里面的人，開門聊聊。”他的聲音尖利，“我叫黑鼠，黑鼠幫的。我們老大看上你們這塊地方了。”
沒有人回答。
黑鼠等了一會，笑了一聲。
“也看上你們的手藝了。那墊片做得不錯，以后跟著我們干，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樣？”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黑鼠的耐心似乎用完了。
“給你們十秒鐘，不開門，我們就自己進來了。”他后退幾步，“到時候，可就不是聊聊那么簡單了。”
他身邊的一個壯漢走上前，手里拎著一把大鐵錘。
“蘇辰……”趙鐵柱在二號位低聲呼喚，他的手心全是汗。
“別急。”蘇辰的聲音從大門后的主射擊孔傳來，“讓他砸。”
“十、九……”黑鼠開始倒數，他的人散開，圍住了大門。
“……三、二、一！砸！”
那個壯漢掄起鐵錘，用盡全身力氣砸向大門。
“哐！”
一聲巨響，加固過的鋼板只是晃動了一下，表面多了一個淺坑。
壯漢愣了一下，周圍的人也安靜了。
“媽的，再砸！”黑鼠罵道。
壯漢再次掄起鐵錘。
就在這時，“噗”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但那個壯漢的動作停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握錘的手臂，一根黑色的鋼筋箭矢穿透了他的小臂，將他的手和鐵錘釘在了一起。
血立刻涌了出來。
“啊！”他發出一聲慘叫，鐵錘脫手落地。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有弓箭！”一個人喊道。
“不是弓箭！是弩！”黑鼠反應很快，他立刻找了個掩體，“什么人在里面？”
“噗！”
又是一聲。
剛才喊話的那個人大腿中箭，慘叫著倒在地上。
黑鼠幫的人徹底亂了。他們不知道攻擊從哪里來，那聲音太輕，根本無法判斷位置。他們只能看到自己的同伴一個個倒下。
“趴下！都他媽找掩護！”黑鼠躲在一輛皮卡后面，對著工廠大聲喊，“有種的出來！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算什么東西！”
蘇辰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換上新的箭矢，通過射擊孔搜尋下一個目標。
“老趙，打他們左邊那輛車的人。”蘇辰通過簡易的對講機說。
趙鐵柱的呼吸很重。他看著外面倒在地上哀嚎的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是個工人，是個工程師，他的手是用來制造，不是用來傷人的。
“老趙！”蘇辰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趙鐵柱一個激靈。他看見兩個人正試圖把那個手臂中箭的壯漢拖走，還有幾個人舉著鐵皮盾牌，慢慢向大門靠近。
他們要沖進來了。
如果他們沖進來，自己和蘇辰會死。
這個念頭壓倒了一切。趙鐵柱抬起弩，瞄準了那個舉著盾牌的人。他的手在抖，準星一直在晃。他閉上眼，再睜開，扣動了扳機。
“噗。”
箭矢射出。
遠處傳來一聲悶哼，一個舉著盾牌的人身體晃了晃，盾牌掉在地上，他捂著肩膀倒了下去。
“我……我打中了……”趙鐵柱喃喃自語。
“干得好。”蘇辰的聲音傳來，“繼續，別讓他們靠近。”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趙鐵柱不再猶豫，他機械地裝填、瞄準、發射。每一次扣下扳機，外面就多一聲慘叫。
黑鼠幫的人徹底怕了。這是一種完全不對等的屠殺。他們連對手的影子都看不到，只能被動挨打。那黑色的箭矢悄無聲息，卻帶著巨大的動能，連他們用來遮擋的薄鐵皮都能輕易射穿。
“撤！快撤！”黑鼠第一個鉆進車里。
剩下的人連滾帶爬地往車上跑，連受傷的同伴都顧不上了。幾輛車倉促發動，掉頭逃離了這片讓他們恐懼的空地。
工廠外很快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幾個躺在地上呻吟的人，和一地的狼藉。
蘇辰和趙鐵柱沒有出去。
兩人靠在墻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他們走了？”趙鐵柱問。
“暫時走了。”蘇辰回答。他走到趙鐵柱身邊，拿起他放在地上的弩，“你第一次用，打得不錯。”
趙鐵柱沒有說話，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上沾著機油和鐵屑，但此刻他卻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殺了人嗎？”他問。
“沒有。”蘇辰檢查了一下外面的情況，“都只是受傷，沒打中要害。我們只是想讓他們滾。”
趙鐵柱松了一口氣，但整個人還是虛脫一樣癱坐在地上。
“蘇辰，我們……”
“我們活下來了。”蘇辰打斷他，“這就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一個受傷倒地的人旁邊，那人還在呻吟。蘇辰用弩指著他。
“黑鼠還會回來嗎？”
那人嚇得渾身發抖：“會……會的……他……他會帶更多人來……還有槍……”
“滾吧。”蘇辰把弩移開。
那人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里。
蘇辰回到車間，趙鐵柱還坐在原地。
“他說的你聽見了。”蘇辰開始收拾散落的工具，“他們會帶槍來。”
“槍……”趙鐵柱重復著這個詞，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去了。他們用鋼筋和廢料造出了弩，可他們造不出槍。
“我們守不住的，對不對？”趙鐵柱抬頭看著蘇辰。
“用現在的辦法，守不住。”蘇辰把一捆箭矢碼放整齊，“所以，我們得換個辦法。”
“什么辦法？”
“他們有槍，我們有人數優勢。”
趙鐵柱不解地看著他：“我們只有兩個人。”
蘇辰走到那張畫滿了草圖的鐵板前，拿起一塊粉筆，在氣動弩的圖紙旁邊，畫了一個新的、更復雜的結構圖。
“很快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