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提股。
“昔大禹治水,導九河而安天下,所安者,順水之性、導民之善也。若使滔天洪波與涓涓清流同滯,焉有九州之奠?
周公分封,制禮樂以和萬邦,所和者,親同姓之善類,御四夷之覬覦也。設令忠貞與叛逆同列,何來八百年之祚?”
說例子,用歷史典故論證區分對待的必要性,進一步砸瓷實自己的觀點。
意思是你看,老祖宗,圣賢之君都是這么干的。
大禹治水成功在于疏導,順應水性,引導善民,而非讓洪水惡水與清流善流一起堵塞。
周公分封制禮樂,旨在親近團結同族善類華夏諸侯,抵御四方夷狄。
若忠臣與叛賊等同視之,周朝豈能長久?
所以皇上啊,你一定得分清楚賢臣與小人,否則你麻煩大了,否則大明危險了。
到這一步,論點的闡述就可以了,中股進一步展開論述。
“是故圣天子在上,明照萬里。其視萬民也,非渾沌一視,實有親疏遠近之等差。親者何?近者何?惟善民耳!
善民如春陽之煦物,社稷賴其生養;惡民如陰霾之蔽日,君國受其戕害。故親善民則國本固,遠惡民則禍亂消。
昔漢武攘匈奴,雖耗國力而安邊境,是攘外夷以護善民也;光武誅王莽余孽、赤眉亂黨,雖行殺伐而安海內,是鋤內惡以保善民也。
社稷之次,非輕社稷,乃以社稷為器,護此善民之安寧;君之輕,非藐君威,乃以君權為劍,斬彼禍民之奸邪!”
核心論點在此升華。
君王應有親疏等差,圣明的天子更應該如此,這是定性。
接下來就有意思了,說漢武帝打擊匈奴是為了保護內部的善民,光武帝誅殺王莽余黨和赤眉軍也是為了保護善民。
開始重新詮釋“社稷次之”、“君為輕”,闡述他們之間的關系,拋棄了世人民比君的地位更貴直觀的觀點,。
“社稷次之”不是輕視社稷,而是將社稷視為器,其目的是保護善民的安寧。
“君為輕”不是藐視君權,而是將君權視為利劍,其使命是斬殺那些禍害善民的奸邪夷狄!這是對孟子原句極具現實政治意義的再解讀,將“輕君”巧妙地轉化為“君權應用的方向”。
同時又適可而止,沒有再往深里刨,再刨可就進入深水區了,吃力不討好。
最后的后股,收束并緊扣現實。
“今圣天子龍飛九五,至孝格天,銳意圖治。其心念念,在固邦本,在安善民。
故嚴北疆之烽燧,防虜騎之侵擾,此嚴華夷之辨也;飭州縣之刑憲,懲豪猾之暴橫,此別善惡之分也。
親黎庶之良善,則輕徭薄賦,興學勸農;懲奸宄之兇頑,則法令森嚴,雷厲風行。
由是觀之,“民為貴”之真義,貴在善民;“君為輕”之妙諦,輕在私欲,而重在以雷霆之威,護善民如赤子也!此乃社稷永固、皇圖永安之大道!”
聯系當下嘉靖朝,贊揚至孝銳意,心系邦本和安民。
這是論政。
加強北疆防御是嚴華夷之辨,整飭地方吏治刑法,懲治豪強惡霸是別善惡之分,親善黎民,輕徭薄賦、興學勸農是親善民。
這是論策,意思是老板,你現在做的就是民貴君輕啊,就是在踐行圣人之言,你就是圣人!
最后又把君輕再一次明確,君輕是輕私欲,而不是說君比民輕賤。
這才是江山永固的正道。
姜驚鵲特別得意自己最后這個定性,沒有帝王不喜歡,換了自己也喜歡聽。
最后是束股,開始做總結。
“故曰:不辨華夷,則國非其國;不分善惡,則民非其民。善民得所貴,惡民受所懲,社稷乃安,君道乃明。
此孟子仁心之精義,亦圣天子治世之圭臬歟!”
不辨華夷,國將不國;不分善惡,民將不民。唯有讓善民得到應有的尊貴地位,讓惡民受到應有的懲罰,社稷才能安定,為君之道才能彰顯。這才是孟子“民貴君輕”仁愛思想的精髓,也應當是圣明天子治理天下的準則!
把自己的私貨全部裝了進去。
洋洋灑灑近千言,一氣呵成。
姜驚鵲擱筆,長舒一口氣,只覺胸中一股郁勃之氣傾瀉而出。
他習慣性地想為文章點上句讀,筆尖懸在半空,猛然警醒,自嘲一笑,輕輕放下,還是別出幺蛾子了。
此刻最重要的,是將這“離經叛道”卻自認切中時弊的見解,用工整的館閣體,一字不差地謄錄到正式的卷紙上。
暮色悄然籠罩了號舍,遠處傳來隱隱的更梆聲。
第三天。
胥役挨個號舍收卷。
姜驚鵲遞出卷紙,如釋重負,即使是他也感覺到了疲憊,主要是精神上的勞累,他收拾考籃,推開號舍門,甬道里擠滿考生,個個面色憔悴,腳步虛浮。
貢院龍門大開,人群涌出。
青巖早在人群中張望,見他出來,快步迎上。
“鵲哥兒!”青巖接過考籃。
姜驚鵲擺擺手:“回家。”他坐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嘈雜,他閉上眼,車轍顛簸中,意識漸漸模糊。
考場里實在不是人睡的地方,馬車里舒服多了。
馬車在文廟后街宅前停下。
青巖掀簾,姜驚鵲撐身下車。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于初塵已候在影壁前。
她穿一身素青襖裙,發髻簡單綰起,未施脂粉。見姜驚鵲進門,她快步上前,杏眼滿是關切和喜意。
“夫君!”她輕聲喚道,伸手扶住他胳膊。
“娘子,我回來了。”
“嗯嗯。”
回到后宅,于初塵扶姜驚鵲坐到圈椅里,蹲下身,替他脫去靴襪。
“夫君餓了吧?”
“能吃下一頭牛!”
“嘻嘻,那妾身就吩咐去殺一頭牛來,給夫君燉了就是。”
“我說的是奶牛。”
姜驚鵲一把將于初塵的纖腰抱在了懷里,閉上眼睛。
于初塵的小臉,唰的一下就紅了,撫摸著姜驚鵲的發髻,沉默了半晌,咬了咬牙,又向后看了一眼房門后,把素手伸向了自己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