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準備就緒。
可是呢,微妙的情況出現了。
朱標一看徐達都被說服,立刻就回去召集叛軍人民,或者說現在太子黨義軍的百姓們。
他現在當真開始興致勃勃地計算需要多少糧草、幾日可以兵臨南京城下,甚至開始琢磨起了這清君側檄文該怎么寫,那才能既表明立場又不失孝道。
可這副樣子,阿普不言語,臉上一味的笑著。
徐達和劉伯溫臉上的表情就已經不是微妙,而是近乎驚悚了。
不是。
殺回去?
合著,你這太子說那么多,真到實際的時候,還沒想明白一點嗎?
“殿、殿下!”
徐達是終于忍不住,一把按住朱標正在比劃地圖的手。
“您……您還真打算就這么一路殺回南京城啊?!”
殺,真能殺嗎?
劉伯溫也趕緊湊上前,忍不住說:“是也,殿下三思才對!”
“當下此事關鍵在于勢,而非‘力’!您若真率領大軍,旌旗招展、刀兵森森地開到長江邊上,那性質就全變了!”
?
!
朱標一愣,他被兩人一左一右夾住,看著他們焦急萬分的臉,疑惑道:“變了?怎么變?孤帶著徐叔和兵馬回去,不就是為了展示‘勢’,讓我爹看清人心所向嗎?不帶兵,怎么展示?”
帶兵沒問題啊,關鍵您的想法,出了天大的問題。
徐達以手扶額,感覺自己這位太子殿下在某些方面敏銳得可怕,但在某些最基本的實操層面,簡直天真得像個孩子。
朱元璋聽到,估計都得從京城殺來,手把手教他造反。
徐達是苦笑的在原地轉圈,最后才指向他講:“我的太子爺啊!展示力量是對,可若殺回去就變成正兒八經的武裝起義了……這是兩碼事!”
“兩碼事?”朱標還一臉迷茫呢。
朱標現在你說他懂政治了,其實確實懂,最起碼懂怎么對百姓。
但關鍵是,他的理解僅僅處于我做這件事,我面臨的問題是如何,例如自己這名義說的好,難道洪武的官兵們就放任他一路從川中帶著兵馬回京?
不可能!
朱標認為帶著兵馬靠近京城,難道就不靠近,遠遠地揮揮旗子?
怎么可能!
可透過分身眼睛看這一切的葉言……
他在千里之外的南京東宮。
“噗——哈哈哈!哎喲,不行了,肚子疼……哈哈哈哈!”
葉言此刻正毫無形象地歪在案桌前,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瘋狂拍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因為接下來發展出了什么呢?
劉伯溫他都感覺自己快喘不上氣了,這太子還是太年輕,怎么關鍵一點沒想出來呢?
他洪武時期的君、儲關系,往前面看,沒有一個像他朱標和朱元璋這般和睦,乃至互相信任。
劉伯溫都上前幾步,語氣相當急促,那是恨不得把道理掰碎了塞進太子腦子里。
“殿下啊,怎么可能是一回事?”
“前者是威懾,是我們這場‘勢’的延伸,是告訴陛下您有掀桌子的能力!”
“那后者是攤牌,您是等于直接把桌子掀到陛下臉上,逼他要么低頭,要么開打!”
徐達用力點頭,接過話頭,試圖用最直白的軍事語言解釋:
“殿下,您就想想!您若真帶著數萬大軍,一路旌旗招展、擂鼓鳴金,大張旗鼓地殺向南京,沿途州府是開城門勞軍,還是緊閉城門備戰?”
誰TM敢動你朱標,洪武時期的軍臣沒一個是傻子,你要真打,我們里外不是人。
打了,朱元璋那脾氣全殺了。
不打,作勢朱標殺回去,妥了,還是一個死!
所以當下徐達心臟都撲通撲通的一頓跳動。
他和劉伯溫對視一眼,這會是必須把一個道理說給朱標聽,他們要的可不是朱標像個孩子一樣,真把自己當造反的秦王李世民了。
徐達看朱標沒反應,這會繼續講:“殿下您也在思考了吧?您說……他們敢不開門嗎?不開,您打不打?一打,就坐實了叛軍之名!”
劉伯溫立刻補充道:“對,正如徐將軍所說,陛下他在南京是開城門迎您,還是調兵遣將守城?”
“您和陛下關系如何?您這大軍真殺回去,他敢開嗎?一開,天子威嚴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徐達都瘋狂點頭。
“是也,是也!屆時,無論您本意如何,都已被逼到必須兵戎相見的地步!這是逼著大明所有人,包括百姓去選邊站隊,是把回旋余地都全燒光了啊!”
朱標聽得都腦瓜子嗡嗡了,眨眨眼,氣勢都落了下去。
他還在那里下意識辯解:“可,可孤沒想真打啊,就是擺開陣勢,讓我爹看看……”
“擺開陣勢?”劉伯溫都氣的抓起文書,要不是朱標身份特殊,他劉伯溫都砸他腦袋上了。
徐達更是連連嘆氣。
“擺開陣勢可以,但打一下都不行……你就想那時候,陛下他看您的意思是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呀!”
老徐當真痛心疾首,甚至抓狂的抱著腦袋。
“一旦真到那一步,殿下,您這哪是講道理,您這是正兒八經的兵諫!是逼宮!”
“您甚至比李世民,唐太宗他還瘋狂,唐太宗造反一個百姓,一個大唐的臣子、軍人都沒死,死的是不追隨其之人……可您這么一做,就算陛下心里信您,為了龍椅的穩固和法統的尊嚴,也不得不跟您死磕到底的局面啊!”
劉伯溫也冷靜了幾分,接話道:“對,到那時,就真是父子相殘,大明內戰了!……某說句夸張的話,李善長和胡惟庸那些堂上大臣,他們那些人,怕是要笑死了!”
可不笑死了嗎?
所有在洪武當官的人都不傻,你朱標干的再怎么過分,那道底線你別碰。
你碰了,朱元璋除非自己的臉都不要了……硬說你是在為國著想,不然必須要和你打啊。
那史書上,大明的歷史就太精彩了。
朱標似乎聽傻了,半天還沒回過味來。
東宮這頭。
葉言是費了半天勁才讓笑停下。
“好家伙,真是大明太子,真不愧是你啊,朱標!”
“你可真是個人才!老朱其實是在放任的讓你去收攏人心,積累資本,你倒好,直接琢磨起怎么帶兵打回老家來了?”
“你還真計算上糧草?還準備寫檄文?哈哈哈!徐天德和劉伯溫的臉都綠了!”
不行,一想這個,葉言還是想笑,他就沒想到朱標看起來挺明白的,一到這種事上,他壓根沒考慮實際。
還是那句話,他朱家父子是前朝那些君臣關系嗎?
你殺回去,朱元璋就算難受,他大概率也只會和你大罵一段時間,心里估計想的是,朱標當皇帝了,好啊,我兒有繼承家產的想法了,甚至要發揚光大!
朱元璋估計還自愿退居幕后,偶爾幫你把把關,這事就那么樣了……
但你一旦動兵……
正如這一刻。
劉伯溫和徐達再度對視,他們都有點心死了。
估計他倆現在才知道,這朱家人是不是都有點毛病,朱元璋疑心太重,朱標這小子就實心眼的嚇人!
“一旦打了,朱元璋他除非臉都不要了,忍著大明國力因內亂衰退,還給你擦屁股……那才叫神呢。”
川中這里。
劉伯溫是看朱標還沒想明白,答案都給他說出來了。
他上前一步,不再圍著地圖打轉,而是指向帥帳中央的空地,仿佛那里就是南京城的奉天殿。
“殿下啊,老臣斗膽,打個比方。”
“您此刻的想法,好比什么呢?”
“好比您是一位孝子,聽聞父親在家中決策有誤,可能敗光家業。您心急如焚,想立刻回家勸阻父親。”
朱標點點頭,這比喻很貼切。
劉伯溫就繼續道:“正常的做法,是您收拾行裝,或許帶上幾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賬房先生,快馬加鞭趕回家中。”
“您叩開家門,跪在您父親面前,陳說利害,據理力爭……此乃情理之勢,縱有爭執,亦是家事,外人無可指摘,父親亦有臺階可下。”
朱標若有所思。
“而殿下您現在的想法呢?”
劉伯溫話鋒一轉,腦瓜子依舊嗡嗡的說后面的話。
“是回到您的封地,點齊麾下所有家丁護院,人人手持棍棒刀槍,擂鼓鳴鑼,浩浩蕩蕩開回老家!”
“到了家門口,不是叩門,而是讓家丁把宅子團團圍住,然后您再對著門內喊:‘爹!我回來了!您錯了,快改主意!’”
徐達突然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了,要不是看朱標是太子,他都要大笑了。
朱標已經回過味了,震驚的轉頭看劉伯溫。
老劉則TM嘆著氣,一臉的無奈和無語。
“殿下,您就告訴老臣,您若是那位在宅子里的老父親,面對這般陣仗,您第一個念頭,是覺得兒子來講道理的,還是覺得兒子是來……逼宮奪產,甚至可能想殺了自己的?!”
“我……”
朱標張了張嘴,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個比喻太犀利,太直觀了!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聽到數萬大軍兵臨城下消息時的表情……那絕不是父子談心該有的場景!
尤其一路上自己要是勢如破竹,那妥了,老朱炸了。
“孤,孤剛才想的……”
徐達在一旁也收斂笑容,重重拍了下他肩膀。
“您剛才想的哪里是講道理,您這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去逼您爹認錯!您讓他怎么認?”
“他要是認了,天下人怎么看他?史書怎么寫他?‘洪武大帝被太子率兵嚇破了膽,被迫下詔罪己’?”
“陛下那般剛烈的性子,他寧可跟您玉石俱焚,也絕不會受此屈辱啊!”
劉伯溫見朱標似乎聽進去了……
不是聽進去了,朱標也嚇一跳,我剛剛想法那么危險呢,這打仗我當回事了?
劉伯溫可算松口氣,語氣放緩地說:“所以殿下,千萬別想著打,您這一路臣敢保證就不可能有人擋您……您現在有人心向背之勢,是道義大勢!”
“而您的刀兵是最后的底牌,是萬不得已時,用來粉碎一切阻礙的力!”
“您現在就把底牌亮出來,甚至用它去敲家門,您這有再正的道理,也變成了赤裸裸的威脅!”
“屆時,道理本身已經不重要了,殺一個人……殿下,那都是一條絕路啊!”
朱標嚇傻后,慢慢也徹底沉默了。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之前的思維可真奔著和老朱比劃兩下的,現在一想就明白了,而且自己和父皇關系……這一步誰都不殺才對。
他看向徐達,對方是重重點頭,一副劉伯溫說的太TM對的表情。
“……”
朱標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半晌徹底點頭。
“先生,徐叔……是孤想岔了,險些因一時激憤,釀成大禍。”
看到太子終于醒悟,劉伯溫和徐達都暗暗松了口氣。
徐達更是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道這位小祖宗總算明白過來了,真要按他剛才那想法干,他徐達就得先考慮是自縛請罪,還是干脆清君側清到底了……
劉伯溫也松口氣。
“殿下能明白其中關竅,實乃大明之幸。”
朱標馬上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行!孤明白了。那我們便輕裝簡從,速回南京,沿途……盡量不驚擾地方,但亦需展現出足夠的決心和力量,讓天下人,也讓父皇看到,孤此行,非是兒戲,更非妥協!”
“殿下圣明!”徐達和劉伯溫齊聲道。
計劃可算就此定下。
朱標也并未大肆聲張,只從川中義軍和徐達軍中精選了約兩千人的精銳騎兵,由藍玉統率,作為護衛。
這些人馬,既足以保證沿途安全,應對可能的小股騷亂,其規模又不至于被解讀為大規模的軍事入侵,保留了最大的回旋余地。
一切準備妥當,朱標帶著劉伯溫、藍玉以及部分自愿追隨的川中文官吏員,在徐達派出的心腹將領引導下,悄然離開了成都,踏上了東歸之路。
行程之初,異常順利。
朱標都愣愣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有人攔著我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