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夫人眼里,此時的賈元春,是那樣的陌生,那樣的高高在上,那樣的令她發自心底地畏懼與不安。
那個對她恭敬孝順、溫柔賢惠的貴妃女兒,早已在方才門外的對話中,在她自己丑陋的算計暴露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過來好一會兒,源于對皇權、對女兒此刻冰冷態度的巨大恐懼,最終還是壓倒了其他一切情緒。
王夫人心中那點殘存的僥幸和掙扎,在賈元春毫無溫度的目光注視下,徹底潰散。
不得不屈服,極其艱難地抬起了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的腳,邁過了那道在她看來如同鬼門關般的門檻,如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腳步虛浮,身子微微搖晃,仿佛隨時會倒下。
然而,她一只腳剛踏過門檻,還沒來得及完全進來,賈元春冰冷的聲音便再次響起,如同冬日屋檐下墜落的冰凌,砸在地上,碎成帶著寒意的粉末:
“將門關上。”
命令簡短,不容置疑。
頓了頓,賈元春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冽的弧度,補充道:
“當然,若你不怕被外頭所有人聽去,不介意將你那點丑陋的心思公之于眾,打開也行,本宮…無所謂。”
這哪里是晚輩對長輩應有的語氣?這哪里是一個女兒對母親該說的話?
在這個孝義至上、父母為尊的時代,子女對父母需畢恭畢敬,即便父母有錯,也絕不可如此公然忤逆、近乎呵斥。
賈元春此舉,無疑是在向王夫人宣告,她們之間,母女的情分,已經被消耗殆盡了。
此刻,她是以賢德貴妃的身份,在審問一個意圖不軌、行為失當的勛貴命婦。
王夫人聽得渾身猛地一顫,腳步頓時僵住,下意識抬起頭,驚惶地看向賈元春。
當接觸到女兒眼中那沒有一絲敬重、只有審視與冷冽的目光時,她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了一下,如同秋風中的最后一片枯葉。
半晌,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賈元春冰冷目光的壓迫下,王夫人極其不情愿地轉過身。
伸出手,顫抖著握住了冰涼的門環,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才將那扇厚重的佛堂門,緩緩地關上了。
也將外面最后一點天光與可能窺探的視線,隔絕在外。
門合上的瞬間,佛堂內的光線暗了下來,只有佛前長明燈和幾盞宮燈散發著昏黃而搖曳的光芒,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墻壁和地面上。
檀香的氣息仿佛更加濃郁,卻壓不住空氣中彌漫的緊張、悲哀與一觸即發的對峙。
王夫人低著頭,不敢再看賈元春的眼睛,一小步一小步地,如同蝸牛般,挪向賈元春。
始終不敢抬頭,只是盯著自己繡鞋尖上那微微的灰塵,等待著也許是最后的審判,也許是狂風暴雨的來臨。
賈元春看著她低頭瑟縮的樣子,身影在昏暗的佛堂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可憐,甚至透著一股凄慘無助的意味。
那一瞬間,原本硬如磐石、冰冷似鐵的心腸,竟不由自主地軟了一下。
一股混合著血緣本能與多年母女回憶的酸楚,猛地沖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紅了,滾燙的淚意在其中涌動。
強忍著心中情緒,質問道:
“你…你本是榮國府的當家太太,是我這個貴妃娘娘的生母只要我在宮中一日,只要你安分守己,你就該有享不盡的尊榮體面,富貴安穩!”
“可你……你到底是為什么啊?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要行這等自毀長城、害人害己的蠢事?啊?!”
最后那句,幾乎是帶著泣音吼出來的,充滿了痛心疾首與無法理解。
王夫人聽得心頭如同被重錘狠狠砸中,震得她耳中嗡鳴,肝膽俱顫。
賈元春這話,無異于已經徹底挑明了,她的計策,全都被看穿了。
心中那點殘存的僥幸徹底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恐慌與絕望,如同滔天巨浪將她瞬間淹沒。
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雙手劇烈地顫抖著,連帶著雙腿也軟得幾乎站立不住,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半步。
更不敢抬頭,去直視女兒那灼熱得仿佛能將她焚燒殆盡的、混合著憤怒與傷痛的目光。
嘴角猛烈地抽動著,喉嚨里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想辯解,想哀求,想推卸,可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啞然。
賈元春見她這副模樣,依舊沉默不語,心中的痛楚更甚,如同被鈍刀反復切割。
向前踉蹌半步,聲音因為極致的失望而變得嘶啞,接著質問:
“你本可以在府中安心享福,做你風風光光的誥命夫人,可你偏不安分,偏要去做這等陰險齷齪、見不得人的勾當來害人!”
“你害旁人便也罷了,可你……可你竟然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要算計進去,你可知,若今日沈…沈侯,他真的被你騙來,踏入此地,落入你這圈套,我會是怎樣的境地?”
“我會面臨怎樣的羞辱、怎樣的非議、甚至怎樣的滅頂之災?!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的死活?”
最后一句,她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嘶吼出來,積壓的委屈、憤怒、后怕與對親情的絕望,在這一刻爆發,震得佛堂梁上的灰塵都似乎簌簌落下。
林黛玉站在一旁,心思細膩敏感如她,自然能夠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賈元春此刻心緒的劇烈翻騰與撕扯。
那種被至親背叛、被利用作為陷害愛人的工具的痛楚,那種對母愛幻滅的絕望,以及身為貴妃、腹中還有骨肉卻不得不面對如此不堪局面的艱難。
黛玉感同身受,心中也涌起強烈的同情與悲憤,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水霧。
見賈元春情緒激動,生怕她傷了身子,尤其是動了胎氣,急忙上前一步,輕輕挽住元春另一只手臂,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關切,小聲勸說道:
“大姐姐息怒,萬萬保重鳳體啊,蘊郎他特意囑咐過我,讓我一定要提醒大姐姐,無論發生何事,務必以保重自身為要,千萬要注意腹中孩兒!切莫因一時之氣,傷了根本。”
特意強調了蘊郎囑咐和腹中孩兒,既是傳達沈蘊的關心,也是用孩子來穩定賈元春的情緒。
這話一出,仿佛一劑清涼的甘露,瞬間澆熄了賈元春心中一部分狂暴的怒火。
布滿怒焰與痛楚的秀眸中,驀地涌現出一片柔軟而深沉的柔情,那是對腹中骨血本能的保護欲,也是對沈蘊在這般情形下仍記掛她安危的深切觸動。
激烈的情緒瞬間緩和了不少,深吸一口氣,下意識用空著的那只手,極其溫柔地輕輕托住了自己那微微隆起的腹部,仿佛在安撫著可能受到驚擾的小生命。
又轉頭看了林黛玉一眼,對上那雙盈滿真誠擔憂的眸子,心中暖流與酸楚交織,聲音也輕柔了許多,帶著感激回道:
“多謝林妹妹好意提醒,你放心,我沒事……腹中孩子,更是無礙。”
說著,還主動拍了拍黛玉攙扶著她的手背,既是感謝,也是無聲的依賴和信任
此刻她心緒紛亂如麻,悲痛與憤怒尚未完全平息,也無暇去深究黛玉話語中蘊郎囑咐與腹中孩兒并提可能隱含的更深層聯系,只當黛玉只是關心她的身體。
賈元春安撫了一下林黛玉,也借機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隨后再次將目光轉向依舊低著頭、如同鴕鳥般瑟縮的王夫人。
方才因孩子而稍緩的怒火,在看到她這副拒不開口、毫無悔意的模樣時,再次升騰起來,只是這次,怒火中淬煉出了更多的冰冷與決絕。
咬了咬銀牙,幾乎要將那貝齒咬碎,聲音沉冷如鐵,一字一句地追問道:
“我不明白,你和沈侯之間,到底結下了怎樣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竟能讓你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不惜利用我的省親,不惜毀掉我的名聲、我的前程,甚至可能搭上我的性命,也要將他置于死地?”
“你說啊!到底是為了什么?!今天你必須給我說個明白!”
王夫人聽得渾身顫栗得更厲害了,如同秋風中的枯葉。
她很想說沈蘊如何可惡,如何與賈家作對,如何害了王熙鳳,如何導致寧府被抄,如何讓她顏面掃地…
可這些話,在女兒如此直接的、關乎自身生死存亡的質問下,在她自己內心深處那點殘存的、不敢直視的良知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自私可笑。
王夫人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依舊化為一片死寂的沉默,只有那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慌亂的喘息聲,在寂靜的佛堂里回響。
賈元春見狀,眼中最后一絲因為血緣而產生的柔軟期待,徹底湮滅,被一種冰冷的、近乎恨意的光芒所取代。
挺直了脊背,貴妃的威儀再次全然籠罩周身,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錐子,直勾勾地釘在王夫人低垂的頭頂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皇家威嚴與最后的通牒:
“好!你不說為何恨他,那本宮再問你最后一遍,到底是誰?!是誰在背后攛掇你,指使你,來行此等齷齪不堪、愚蠢至極的勾當?”
“是誰給了你這個膽子,敢在貴妃省親時假傳口諭,設局陷害朝廷超品侯爵?!”
“你若現在說出來,或許本宮念在母女一場,還能在圣上面前,為你求一個從輕發落,你若執意隱瞞,鐵了心要包庇幕后之人,或者……根本就是你自己主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