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霧沒散透,裹著醫府的青磚小徑,像浸了柳露的紗,連踩上去的腳步聲都被濾得軟乎乎的。
龍燼羽依約踏上去路,指尖掠過沾著晨露的柳枝,涼意順著指腹漫開,思緒愈發清明。
他雖性子溫和,骨子里總藏著幾分對年長女性關懷的眷戀——是個十足的“姐控王”,但并不是個看到溫柔大姐姐智商就清零的二傻子。
被碧姬那般暗算,險些在意識混沌時落入對方掌控,若還毫無芥蒂,那便不是善良,而是愚蠢了。
與這些存活了無數歲月的兇獸打交道,不能再抱有任何天真的幻想。
唯有實力與足夠的籌碼,才能筑起對話的基石。
他眸色沉了沉,帶著一絲冷然:‘碧姬與星斗大森林,該從“潛在盟友”的名錄里劃去了,往后,是需時刻警惕,亦或可有限利用的危險存在。’
‘今日,便讓她好好見識一下,何為龍神之威。’
心思既定,他的步伐愈發沉穩。
很快,龍燼羽來到碧姬暫住的那處清雅小院。
院中花木扶疏,晨露在葉尖滾動,折射著初升的日光,一派寧靜祥和。
但此刻在他眼中,這片寧靜之下卻潛藏著前夜的驚心動魄。
碧姬早已在院中的石桌旁等候。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素雅裝扮,碧發如瀑,神色溫婉,見到龍燼羽,她款款起身,臉上帶著一絲歉意。
“龍院長,您來了。”
她聲音輕柔,一如往常,仿佛前夜種種不過幻夢,“玉靈已備好清茶,還請入內一敘。”
龍燼羽微微頷首,跟隨她走進屋內,臉上卻不見往日的溫和笑意。
兩人于茶案前相對而坐。龍燼羽沒有去碰那杯碧姬推過來的、香氣裊裊的清茶,只是平靜地看向碧姬——那目光穿透了她溫婉的偽裝,冷冽如冰,仿佛能直抵她靈魂深處。
他沒有絲毫寒暄,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碧姬的心頭:
“玉靈閣下。”
他刻意停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讓人窺不透喜怒,“或者,我是否該更正式地稱呼您為——碧姬前輩?”
碧姬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又強行化開。她沒想到龍燼羽會如此直接地戳破身份,連緩沖的機會都不給。
龍燼羽沒有給她調整的時間,繼續用那冰冷的語調說道:
“前夜閣下特意送來的那盞‘百花露’,滋味著實令人難忘。星斗大森林的‘交流’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讓燼羽大開眼界。”
他的語氣里沒有咆哮,沒有失控的憤怒,只有一種沉淀下來的、帶著威壓的質問。
這種冷靜,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指責都更讓人心悸。
碧姬沉默了片刻,纖長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她知道任何狡辯在如此直白的對峙面前都已蒼白無力,她輕嘆一聲,那嘆息中帶著幾分復雜與認命。
“龍院長……您果然早已洞悉一切……”
她再次開口時,聲音褪去了“玉靈”的偽裝,恢復了屬于翡翠天鵝碧姬的那份空靈、古老,“請允許我,以碧姬之名,為前夜的冒犯,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她站起身,向著龍燼羽的方向,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
“我并非心存歹念,意圖加害于您。身負族群使命,探查那道與我族起源息息相關的龍神氣息,是我無法推卸的責任。”
她抬起手,做了一個安撫的姿態,阻止了龍燼羽可能出口的詰問,“那百花露……確僅為強效安神之物,旨在讓您暫時沉睡以便觀察,絕無傷及性命或根基之意。此心,天地可鑒,若有半句虛言,愿受法則反噬,魂飛魄散。”
緊接著,她抬起那雙碧綠的眼眸,目光復雜地看向龍燼羽,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自抑的震撼與敬畏:
“但當您以驚人的意志抵御藥力,并展現出那違背常理、凌駕于我認知之上的飛行能力后,我才幡然醒悟……您所擁有的力量層次,恐怕遠超我等預估。”
“那純粹而高貴的生命氣息,那與天空法則的完美交融,或許……與我族傳說中的創造者,司掌生命與創造的——翡翠龍王大人,同源相連。”
‘翡翠龍王?’
龍燼羽端起茶盞,指尖沾了沾溫熱的杯壁:‘兇獸的感知果然敏銳,那日匆忙飛走,忘了模擬翅膀,倒是個小失誤,好在,她只猜到了這一步。’
她再次深深一禮,這一次,帶著更多發自本源的恭敬:“先前的試探,是碧姬坐井觀天,莽撞無知,冒犯了尊者,實在罪過。”
“今日邀您前來,一為鄭重致歉,乞求寬宥;二為……獻上補償,聊表寸心,望能稍贖前愆。”
話語至此,她直起身,掌心之中光芒流轉,一件物事悄然浮現。
那并非尋常魂導器或珍寶,而是一片通體碧綠,如同最頂級帝王翡翠雕琢而成的翎羽,長約尺許,靜靜躺在她掌心,散發著柔和的碧光,內部仿佛有液態的生命能量在緩緩流淌。
它甫一出現,周圍空氣中的生命氣息都瞬間變得濃郁而溫和,屋內綠植似乎都在這一刻變得更加青翠欲滴,生機勃發。
連龍燼羽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龍神血脈發出了歡愉的輕鳴,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汲取這份精純無比的生命本源。
“此乃我的‘本源翎羽’。”
碧姬雙手將其奉上,神色無比虔誠與鄭重,“它凝聚了我部分生命本源與對治愈法則的感悟。贈予您,其一,作為我莽撞行為的賠罪,希望它在關鍵時刻,能護您周全,施展一次‘絕對治愈’。”
她略微停頓,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龍燼羽,似乎在暗示,她知曉他并非高枕無憂,亦有其需要面對的險阻。
“其二,它源自生命系的頂級存在,與您的屬性天然共鳴,或能對您日后感悟生命大道、精進修為有所裨益。”
她的語氣在這里變得更加柔和:“其三……也算是我個人,對您身上那份可能源自‘翡翠龍王’的尊貴氣息,表達的一份……敬意與親近之情。”
最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懇切:
“從今往后,碧姬在此,僅代表我個人,而非任何勢力的耳目。若院長不棄,我愿以這微末的治愈心得,與您進行真正平等的交流。”
“若您未來在生命之道或……龍族血脈方面有任何疑問,或許我能憑借虛長的一些年歲,提供些許古老的見聞與推測。”
說完,她指尖下意識顫了顫,翎羽光芒短暫黯淡。
龍燼羽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冰霜并未完全融化,但眼中的銳利稍稍緩和了幾分。
‘本源翎羽?!她倒是舍得?’
屬于兇獸的本源之物,其珍貴程度堪稱鎮族之寶,與帝天的逆鱗相比亦不遑多讓。想要剝離此物,絕非易事,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他目光敏銳,早已注意到碧姬眉宇間那抹難以掩飾的虛弱與疲憊,氣息也比往日略顯浮蕩,顯然剝離這本源翎羽,讓她消耗甚巨。
他伸手,指尖觸碰到那片溫潤中帶著些許沉重感的翡翠翎羽。
翎羽入手,一股暖流便自然而然地融入他的經脈,與他自身的極致生命氣息水乳交融,無比舒適。這份共鳴,做不得假。
“碧姬前輩的誠意,我收到了。”
龍燼羽終于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帶著疏離與威嚴,但不再冰冷刺骨,“前夜之事,看在你這份賠罪與……可能存在的淵源上,我可以暫且揭過,不予深究。這片翎羽,我便收下。”
他話鋒一轉,直視碧姬:“但我也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的耐心和善意,并非無限。若再有類似‘試探’,我將視之為宣戰。”
龍燼羽是萌不是傻,自然不會將人逼到絕境。明處的碧姬,總好過暗處那雙窺伺的眼睛。
他垂眸看著茶盞中裊裊升起的霧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算計——有些話,或許可以借著她的口,傳到帝天耳中;有些事,也能借著這日日相對,看個分明。
碧姬心中松了口氣,知道最壞的直接沖突已經避免。她微微頷首:“謹記院長教誨。碧姬必當恪守界限,不敢再行冒犯之舉。”
龍燼羽將翡翠翎羽收起,看著碧姬那強撐的虛弱模樣,心中終究還是軟了一分。
說到底,她亦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罷了,待日后實力足夠,再將這翎羽還她。
至于那幕后主導的帝天,這筆“試探”的總賬,遲早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