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彎月在天空高懸,月光灑下,也不知怎地被染成紅色。
天邊的那個紅色的星星妖冶地亮起,甚至越來越亮,隱約像是一只眼睛。
陳舊走在街上,在他的視野里,一切都與先前十分不同。
他大致猜出來了肖光這些人的目的,按照《求真秘典》中所記載的內容,最初楊府中楊二爺的那些準備,應該是在準備玄君三重法身神降儀式。
用大三牲、小三牲來祭祀玄君,進而引動法身神降,以神降的法身力量,屆時逐漸蠶食整個西山縣城內的所有生靈。
然而后來他們卻放棄了這個儀式,又是為什么?
陳舊抬頭看了看那紅色網格中的五色光華,隱隱猜測到了什么。
對方這可能是在牽引玄君真身降臨。
然而他卻分明記得,那《求真秘典》之中的玄君親臨的祭祀與當下的布置有所不同。
這讓陳舊有些疑惑。
他原本以為看完了《求真秘典》便已經能夠洞悉關于這場鬼疫的所有秘密,卻沒想到,當下又重新出現了新的謎團。
變故到底出現在哪里?
陳舊也并不知道。
但是當下,他必須要行動起來,如今只能根據回憶之中《求真秘典》上玄君親臨的召喚儀式,來逆推阻止祭祀的方法。
阻止祭祀的方法,有兩個要點,其一便是想辦法毀掉城內的五個神像。
五個神像應當是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色的屬性來分工的,楊府之中的乃是火象,心宿乃大火星,五行中以火為最盛,另外四象應當都是輔助。
楊府之中有陳新,還有他剛送過去的情報和那個能夠免疫玄君目光的丟失了名字的趙季。
他方才給對方起了個新的名字,叫趙二季,對方也接受了這個名字,于是他便重新有了名字。
他希望趙二季能夠幫助陳新將那尊火行的神像解決,畢竟按照《求真秘典》中的內容,每一尊神像,都會吟誦玄君的真名,所有聽到的人,都會被玄君的力量污染,進而化作倀鬼。
然而趙二季是個例外,他記得張松曾經講過,縣府還軟禁了另外兩個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一個應當是丟失了名字的許正,另外一個,好似是肖光的親兵。
陳舊抬頭看了看天空上的細網,那五行神像的另外四個,其中三個在同一處,一個單獨在另一處。
如果能將那另外兩個與趙二季一樣能夠免疫玄君力量的人找出來,兵分兩路,興許能夠找到解決另外兩處神像的方法。
如若能將這五尊的五行神像毀掉,那應當便能夠阻止祭祀儀式,至于能不能完全處理倀鬼,他也不知道,秘典之中關于如此內容的記載并不詳細。
阻止祭祀的第二個要點,便是想辦法制止整個城中的騷亂,避免更多的百姓被倀鬼所害。
按照《求真秘典》之中所記載,在玄君親降的祭祀范圍內,所有的人員死亡都會成為玄君親降儀式的祭品,進而加快玄君親降的速度。
而隨著玄君親降的進度越多,所有倀鬼的自主性和理智也會越強,對于普通人的污染也會越深。
也就是說,對抗不僅限于對祭祀儀式本身,更在于如何保全和救下更多的普通人。
于是,當下陳舊只能去往縣府,如果說當下還有什么能夠力挽狂瀾的方法的話,縣兵和守城的邊軍,應該是唯一能夠辦到的力量了。
他需要去游說辛五和縣令,不僅僅是調動縣兵的力量保護民眾誅殺倀鬼,更重要的是,如何說服辛五去溝通守城的邊軍。
如果僅靠楊府的部曲和縣府的縣兵,那今晚過后,必然是傷亡慘重,到時候哪里還有什么足夠的人手去跟邊軍談判?
興許只能殊死一搏。
然而如今,是一個將邊軍拉下水的好時候。
在他的視線里,整個西山縣城,包括城墻上的所有邊軍,都是在玄君的目光之內,也就是說,即使邊軍選擇束手旁觀,最終也無法幸免。
若邊軍開始夾雜其中,那兩邊同等損耗的情況下,天平也會更容易接近平衡。
然而在陳舊剛跑到縣衙外空地的時候,縣衙內突然出現的鼓聲和號角聲,也打斷了他的思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嗚!~~~~~嗚!~~~~~嗚!~~~~~”
縣衙內的戰鼓“咚!咚!咚!”的敲起,氣勢振奮,而號角則是綿長有力。
這是什么意思?在集結縣兵?陳舊希望是如此。
縣衙門口,譙門處,兩側火盆燒得通亮,十幾步外,一個大火堆正在燃燒,似是剛點起不久,散出煙氣和焦糊味。
火堆上明顯扔著幾具尸體,不知道是被誤殺的普通人,還是未蛻皮的倀鬼,火堆上另外還有燒得不見人樣的人皮。
一眾縣兵穿著蓑衣、裹著油紙、戴著斗笠,手持長矛,正在將沖上來的倀鬼捅穿。
隨著幾名縣兵將倀鬼捅死,其中一人將散落的人皮挑到了火堆上點燃。
譙門樓上,兩側墻頭,許許多多的弓弩手則是在警戒,隨時準備射箭支援譙門外的縣兵。
陳舊遠遠止步,如今正是大家精神敏感的時候,貿然接近,說不定會被那么多弓箭射成刺猬。
思索再三,他決定在遠處喊話。
“縣兵兄弟,我是陳舊,我有關于倀鬼的重要情報,事關今夜如何解決鬼疫之禍,要跟辛秘祝亦或者林縣令商談,煩請通報一聲。”
譙門內外、圍墻上下,一眾弓弩手中有幾名明顯是領頭的,瞬間便將弓弩對準了陳舊發聲的方向。
然而陳舊也料到了這一幕,已經悄然換了身位。
譙門樓內,門亭長聽著這漆黑之中的喊話,皺了皺眉頭,他思索片刻,最終還是派人通報。
于是他小聲吩咐旁邊的副手道:
“去,讓里邊的兄弟進去給林縣令和辛巡察報信,將原話轉告。”
“是~”
旁邊的副手應下,在譙門樓另一側,對著其中一個弓手的伍長揮了揮手勢。
那伍長也是立馬懂了意思,收了角弓,匆匆往縣衙內跑去。
縣衙三堂,燭光閃爍。
林疇與辛五對坐,林疇的頭發簡單扎起,衣衫有些不整,顯然是沒空梳洗。
“辛巡察,這夜里也不知是出了什么變故,倀鬼突然失控了似的,甚至都開始沖擊縣府了,按這樣,縣府外邊是不是已經亂套了,如此的話,好不容易控制住的鬼疫,會不會就一下失控了?”
辛五聽到林疇的陳述也有些擔憂,連忙追問道:
“昨晚可曾發生過如此的變故?”
林疇思索,而后搖了搖頭道:
“昨晚城里的主要街口都安排了縣兵駐守,一整夜也只有早上天亮之前有兩例倀鬼外出襲擊的,其他的應當都發生在各家各戶的院落內。”
辛五聽完陷入沉思。
林疇則是繼續說道:
“今日白天一天,楊縣尉帶著幾乎全城的縣兵挨家挨戶排查和鏟除倀鬼,近乎是排查了半城的民戶,其中被倀鬼所害的人家,甚至不到二十分之一,如此來看,倀鬼應當不足以多到會引發外邊亂象,甚至沖擊縣府。故而下官推斷,今晚外邊一定產生了什么變故!”
燭光在辛五的眼神中閃動,似是一個又一個的念頭生滅。
“我親自出去外邊看一看。”
辛五站起,看了看三堂外那一片漆黑的天空。
林疇聽到這里有些猝不及防,連忙跟著站起,想要勸解,而后想到午后辛五將張松所化的倀鬼滅殺的景象,于是只能憋出一句:
“那辛巡察小心。”
然而還未等辛五離開,一個稟告聲從前邊傳來。
“報~啟稟林縣令、辛巡察,外邊有個叫陳舊的說他有關于倀鬼的重要情報,事關今夜如何解決鬼疫之禍,要跟辛秘祝亦或者林縣令商談。”
辛五聽到這里看了一眼那個稟告的縣兵,來人穿著蓑衣、裹著油紙、戴著斗笠。
他扭身與林疇互相對視一眼,而后開口道:
“我去會一會這位陳少俠,林縣令坐鎮縣府,好好統籌,等我回來。”
“那下官就在這里靜候辛巡察的佳音。”
辛五“嗯”了一聲,便對著稟告的縣兵說道:
“前邊帶路。”
“是!”
縣衙外。
陳舊隱藏在了遠處空地的黑暗里,他在觀察門口駐守的縣兵是如何捅殺倀鬼的,不論是撓著癢的未蛻皮的倀鬼,還是已經只有人皮的倀鬼,都挺不過那三五根長矛。
每有一個身影闖進火光的領域,持著長矛的縣兵便同時喝問對方身份,沒有回答的便直接捅死。
由于戰鼓和號角的聲音一直在響,也不斷地有縣兵集結而來,能夠回答出來的縣兵,則在弓弩手的威勢下,被要求用自己的腰刀割開手掌查驗。
在無皮尸首已經無法驗出身份的當下,割開皮膚查驗成了唯一一個方法。
這些被驗明正身的縣兵則是被引導在另一處火光處集結。
沒過多久,一個包裹嚴實的縣兵領著辛五出了縣府,來到了譙門外。
“辛巡察,喊話的人在黑暗里,我們不知道他在哪兒。”
領路的縣兵說完便退到了一旁。
辛五看著譙門樓外的一片黑暗,朗聲開口道:
“陳舊少俠,我是辛五,出來一敘?”
陳舊則是在空地遠處看著在譙門外的辛五,對方似乎無法看到他的視角,不僅會被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影響,也無法窺見到天上的紅線、五色的光華,還有那五尊神像。
他看著對方頭上那密密麻麻的紅色細線,難以數清,應當便是身上那二十五層人皮的原因。
對方和他掌控人皮的方法不同,對方是在他的幫助下,將那二十五張人皮替代了他原本已經沒有了的人皮之上。
自己則是在窺探了《求真秘典》之后,身上這個承載著自己意識的另一個穿衣鬼的人皮在玄君的力量下自動剝離,進而形成了一個有著雙重厲鬼力量的新的存在。
所以,自己能夠看到這些的原因,是因為玄君沒有把自己當外人。
也就是說,不論是肖光、楊言還是張松,所有他們這些窺探過《求真秘典》的人,視線里都是一樣的。
只不過,陳舊并不能確定,那些人的思維究竟是如何的,是否又還有自主性?
不過當下這些貌似也無關緊要,現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應當是如何解決危機。
“辛秘祝,又見面了。”
陳舊一點點走到了眾人的視線之內。
“陳少俠,縣城里如今似乎是出現了變故,如果陳少俠有情報,還請傾囊相告。”
辛五見面便行了個禮,也算是給足了禮貌,兩人下午還有些劍拔弩張,然而此刻,卻又重歸于好。
陳舊當然也沒有藏私,于是直奔主題道:
“辛秘祝,城里應當是那些倀鬼在舉行赤蛻玄君的真身親降法儀,法儀的重點有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玄君的五行神像,目的未知,但是我判斷需要毀去;另外一個部分,則是全城百姓的安危,所有死亡的百姓都會化作祭品,加速玄君真身的降臨,故而需要盡力地保全更多的百姓性命。”
辛五聽到這里也面色凝重地反問道:
“陳少俠所說的神像,是白日所見那楊府中的高大泥塑?”
陳舊點了點頭道:
“對。”
“神像總共分為三處,一處是位于楊府,另外一處在城東盧府,還有一處的位置在城東南,其中楊府有一尊神像,楊府的人已經在嘗試毀壞,城東盧府有三尊五行神像,城東南一處地方有一尊神像。”
“我此來,是想與辛秘祝商議,如何派兵處理這剩下的四尊神像,包括如何應對這滿城的倀鬼失控。”
辛五聽到這里,連忙開口道:
“陳少俠,辛某有兩個問題想問,一是這玄君的神像,該如何損毀?二是當下是在夜里,一片漆黑,縣兵人手也不足,蓑衣斗笠也不足,整個縣城如此巨大,如何才能庇佑滿城百姓?”
陳舊也連忙回應道:
“首先,其一,這玄君的神像,會發出低聲的囈語,活人一旦進到周邊聽到囈語,便會受到厲鬼力量的侵蝕,蛻皮化為人皮倀鬼,故而需要一些特殊的能夠免疫玄君厲鬼侵蝕的人。”
陳舊說到這里卻被辛五出聲打斷道:
“免疫玄君厲鬼侵蝕的人?是說的我?還是說昨日借給陳少俠的那張面具?”
陳舊卻是搖了搖頭。
“我并不知道辛秘祝如今能否免疫玄君的厲鬼侵蝕,不過辛秘祝借出來的那張面具應當是能夠阻擋玄君力量的侵蝕的,但是那張面具現在在楊府,而且已經瀕臨破碎,其間發生的種種,此刻也沒有時間贅述,便先略過。”
“我所說的能夠免疫玄君厲鬼侵蝕的人,是特殊的三個人,這三個人疑似是某種厲鬼復制出來的倀鬼,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同樣,也無法被玄君看到和被倀鬼選中。”
“上午我從張賊曹那里得知縣府抓了其中兩人,這兩人應當是能夠近身神像進行毀壞的,辛秘祝等下回了縣府,便讓人去查一查這二人在何處,如有必要,我可以領著一人,帶兵去處理其中一處的神像,至于具體怎么損毀神像,我目前也并不知曉,也許需要當場嘗試。”
辛五聽到這里眉頭緊皺,沉思片刻,開口道:
“這點我等下回縣府去讓人查。不過那第二點?”
陳舊繼續說道:
“關于第二點,目前我所知的情報是,所有處在一定亮光之內的人,并不會被倀鬼所選中,也就是說,如果能在城內的一些關鍵街口燃起成片的大火,將百姓都聚集在火光旁邊,那倀鬼便會失去這些百姓的目標。”
“也就是說,完全可以用這個方法暫時庇護百姓,如若有余力,可以安排人當誘餌,再讓穿著蓑衣的縣兵將被吸引過去的倀鬼滅殺。”
“我暫時能夠想到的應對方法便是如此了,一切變故來得太快,倉促之間,我也只能想到如此手段。”
“不過,縣城實在是太大,想來以縣府的縣兵和目前能夠調動的差役,有些杯水車薪,故而我認為,應該由辛秘祝出面去協調整個城墻上守城的將士分一部分出來。”
“玄君親降的法儀覆蓋的是整個西山縣城,甚至往外也有不少距離,城墻上的守軍定然是無法幸免的,現在他們出手,扭轉局勢還會有不小的勝算,一旦城內淪陷,那守軍定然是無法力挽狂瀾的。”
辛五聽完陳舊的方法,卻是凝重地思索了好幾息,最終認真地凝視著陳舊。
他不知道這個少年的根腳,卻有些驚訝這個少年的表現。
三個月前涅縣的鬼疫也是面前的這個少年解決的,如今在這西山縣,卻也又是這少年每每在關鍵隘口出手力挽狂瀾。
看起來對方也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也同樣有著足夠底氣的底牌。
“多謝陳少俠傾囊相告,我這就去縣府里安排,請陳少俠稍等,我盡快給出答復!”
“拜托辛秘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