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影庭二三十號人個個殺氣畢露,每人腰間別著兩把左輪,彈倉早已壓滿子彈,靴筒里還藏著淬了寒光的短匕,攥槍的指節泛白,周身的戾氣凝得像實質,逼得周遭空氣都仿佛凝滯,叫人呼吸一滯,臉色瞬間煞白。
周遭的人被這陣仗驚得魂飛魄散,腦子里亂成一團:這是出了什么事?自己怎么撞進這等場面?驚疑與恐懼攥住了每個人的心臟,眾人忙不迭想抽身躲開,只盼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可腳步挪到足夠遠的地方,又被壓不住的好奇心勾著,紛紛尋了遮擋——有的縮在木箱后,有的貼在殘墻旁,探著腦袋,只想看清這場風波的究竟。
這時,逐影庭的首領克洛琳德緩步走來,她只是隨意抬了抬手,那些如臨大敵的手下便立刻收了戾氣,默不作聲地向后退去,在周遭讓出一片空曠之地,唯有她的身影,在死寂的氛圍里愈發顯眼。
克洛琳德的手掌輕輕搭在腰間的劍柄上,金屬冷硬的觸感讓她的神情依舊沉凝,目光掃過一個看似冷靜、嘴巴微張、眼神時不時上瞟、貌似有話想說的水手,對著這水手因恐懼而微微發顫的下頜線,沒有半分起伏的道:
“船上還有幾個人?”
“大概、大概二十個……不算多,這艘船本就載不了多少人。”水手語速急促,像是怕慢了半分就會觸怒眼前的人,話音未落又急急補充:
“這船是一伙人臨時租的,那些人抓了十幾個人上船,除了每日吃喝,大半時間都把自己鎖在船艙里,做些古怪的事——我們根本被不準靠近,也沒人敢湊上去看。”
他說到這里,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身體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原本微張的嘴此刻張得更大,眼神慌亂地往船艙方向瞟了一眼,又飛快收回,裹著濃重的顫意,幾乎是擠出牙縫來的:
“但……但我們在甲板上,能聽見里面的聲音。他們……他們是在殺人。”
微風卷著咸腥的氣息掠過甲板,將水手的顫音揉碎在空氣里,克洛琳德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追問的依舊冷冽,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壓迫:
“那些人什么裝束?”
“裝束?”那水手捻著滿是老繭的指根,沉下臉琢磨片刻,便知對方問的絕非衣衫鞋帽這類浮于表面的“裝束”,當即正色道:
“兵刃沒見他們攜帶,但身上準揣著能要人命的物什,淬了毒的針,或是藏在袖管里的迷煙。”
“把這些人帶下去,先捆結實了,嘴也堵上。”克洛琳德抬手揮了揮,顯然覺得這些零碎的消息毫無價值,與其在此耗著,不如直接闖進去,將藏在暗處的根由一并揪出來。
“直接上嗎?”克洛琳德側過身,看向姍姍來遲的林戲。
“船里整整二十三個人,全縮在船艙里,一個沒漏。”林戲眉眼不見半分猶疑,那些人的樣貌、位置甚至細微的動作,都清晰地烙印在他腦海里,像被精準標記的獵物,絕無逃脫的可能。
“直接上就好,這點人數,構不成任何威脅。”林戲沉重點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腳步已經率先朝著船舷的方向邁了半步。
林戲一馬當先,攥緊繩索,借著拉力猛地一蹬,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彈射而起,穩穩落在空寂的甲板上。
甲板上的水手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已被這股氣勢懾住,紛紛抱頭蹲在原地,乖覺得很——這二十三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沒被林戲算進目標里。
另一側,克洛琳德纖長的雙腿驟然發力,足尖只在船舷輕輕一點,身形便如流云般落上甲板,連一絲多余的聲響都未曾驚起。
走到船艙入口,林戲抬步便闊步邁了下去。艙內靜得駭人,是那種近乎死寂的靜,連細針墜地的聲響都能清晰入耳。
這艘船,早已被人牢牢掌控。
也不知這群煉金師究竟哪來的膽子,竟狂妄至此。怕是常年煉藥煉得魔怔了,自認天下無敵,行事便半點腦子都不帶了。
聞著若有似無卻透著詭異的氣味,林戲周身翻涌的戾氣驟然平息,他垂眸掃過周遭彌漫的淡青色薄霧,聲音冷冽又篤定:
“空氣里摻了毒氣,不過并非烈性劇毒,尋常人吸入頂多昏沉片刻,算不得致命。”
話雖如此,他卻依舊屏著呼吸,唇線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旁人懼毒,他偏是最不怕的那個,周身流轉的紫氣只需心念一動,便能將侵入體內的毒素滌蕩得一干二凈。
“倒是有些手段,只可惜,把心思用在了旁門左道上,純屬白費功夫。”克洛琳德收斂呼吸,撫過劍刃,寒光凜冽的劍鋒嗡鳴出鞘,銀亮的劍身在黑暗里劈開一道凌厲的光,殺意已然凝實。
煉藥本身何來罪孽?真正可憎的,是把人當作煉藥的原料,用鮮血與痛苦煉就丹藥,再借著這些藥制造出足以傾覆一切的恐慌。
這群人能在須彌茍延殘喘,不過是運氣作祟——歸根結底,是教令院的昏聵腐敗,才縱容了這般惡行。
教令院數百年間自居高潔,倚仗權位,行的卻盡是無謂之舉。
如今須彌已是危在旦夕,唯有待博士之事塵埃落定,再逐一肅清這些盤根錯節的余孽,方能讓這片土地重煥生機。
走了幾步,克洛琳德的腳步陡然頓住,銳利的目光如出鞘的劍,直刺向晦暗的角落:
“這是……”
“手骨。”林戲平淡如水,視線落在那截尚帶著殘肉碎血的斷手上——分明是人的手骨,暗紅色的血漬還未完全凝固,只是觸上去時,已感受不到絲毫溫度。
林戲緩步走近,毫無顧忌地拂過那截手骨,蹭到的血痂早已涼透,他垂眸摩挲著骨節處的凝血:
“看這凝血的狀態,這骨頭的主人至少已經斷氣半個鐘了。”
具體時間他不太確定,但可以肯定,絕對沒死多久。
可惜了啊,要是他們來的快一點,沒準能多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