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勉頓時來了精神,朗聲道,“回陛下!臣三年以來,夙夜憂勤,不敢有負圣恩。共計彈劾不法,貪墨,失職之官員......二十三人?!?/p>
“二十三人。”朱元璋重復了一遍,“好。那這二十三人,可都是證據確鑿?”
“回陛下,皆是證據確鑿,鐵證如山。臣,不敢妄言?!饼R勉說得是擲地有聲。
“哦?!崩现鞈艘宦?,“那在辦這些案子時,可有任何人,給過你什么好處嗎?”
齊勉的腦子嗡的一聲,頭頂那暗紅的黑氣,猛地翻騰了一下。
但他畢竟是久歷官場的老油條,當即叩首,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悲憤,
“陛下明鑒,臣身為御史,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好處二字,臣聞所未聞,更是不敢沾染分毫,臣若有半句虛言......”
“是嗎?”
朱元璋打斷了他,“你再好好想想?”
“陛下!”齊勉的聲音更大了,“臣以項上人頭擔保,真的沒有!”
“呵呵......”
龍椅之上,傳來了朱元璋的一聲輕笑。
在滿朝文武的目光中,朱元璋一步一步走下了那九層龍階,大殿之內,眾人屏息。
齊勉跪在那里,冷汗開始從額角滲出。他不敢抬頭,朱元璋穿過了百官的隊列,徑直走到了齊勉的面前。
然后竟然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齊勉平視。
滿朝文武,只能看到陛下那寬厚的龍袍背影,看不到陛下的表情,但他們能看到齊勉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齊勉?!?/p>
朱元璋的聲音很輕,仿佛是在拉家常。
“你是不是騙了咱?”
“臣,臣,臣萬死不敢...”齊勉的牙齒開始打顫。
“不敢?”朱元璋笑了,他甚至伸出手幫齊勉理了理官帽。
“那你慌個什么?”
“臣,臣沒慌......”
“沒慌?”朱元璋死死盯著他,“但是咱怎么聽到你的心跳聲,咚!咚!咚!跳得這么響?”
齊勉渾身一顫,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聲音依舊平靜,“毛驤。”
“臣在!”殿外的毛驤立刻應聲而入。
“你帶人,去齊御史家里好好查查?!敝煸暗溃斑@三年,他收了多少銀子,那些銀子都是誰給的,又是為了什么事。查仔細了,一文錢都不許漏?!?/p>
“遵旨!”
“陛下!”齊勉再也撐不住了,整個人如同抽掉了骨頭一般,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凄聲道,“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p>
這一刻,所有官員都仿佛見了鬼一般,倒是徐達還能保持幾分鎮定。
這是什么手段?他們先前看陛下的模樣,不像是提前知道齊勉貪污受賄一事,若是以往,也都是錦衣衛秘密調查好后,才會捉拿。
怎么今日陛下詢問幾句后,就如此篤定齊勉貪污,讓錦衣衛直接去抄家?
朱元璋看著如死狗般的齊勉,厭惡地揮了揮手。
“腌臜的東西?!?/p>
“拖出去?!?/p>
“都察院、刑部,按規矩辦。”
“不!陛下!陛下饒命!臣,臣......”
兩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上前,堵住了齊勉的嘴,將他如同一條死狗般,拖出了奉天殿。
那凄厲的嗚“聲漸漸遠去,大殿之上,再次恢復平靜。
朱元璋緩緩地重新坐回到了那張龍椅之上,朱標在一旁神色平靜,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繼續。“朱元璋淡淡道,”戶部的事還沒說完,接著說?!?/p>
”臣,臣…“趙勉杵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說啥?
不是都說完了嗎?
是補充他虛報的漕運損耗?還是補充他借給淮西勛貴的那幾筆爛賬?還是他昨晚剛收入府中的那兩座珊瑚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齊勉那個他昨晚還在一起喝酒的同僚,那個自詡剛正不阿的都察院御史,被陛下問了幾句話,連證據都不需要,直接讓錦衣衛拿人。
”怎么?“朱元璋的聲音依舊平靜,”是說完了嗎?“
”臣,臣想起一事!“趙勉猛地一個激靈,瘋狂地搜刮著腦海。
”臣要補充的是關于寶源局鑄錢之銅料,似乎有些不足,臣,臣以為,當嚴查!“
他隨便找了個由頭,一個不痛不癢,甚至能彰顯自己清廉的由頭,試圖蒙混過關。
朱元璋看到他頭頂翻涌的黑氣,心中冷笑。
好個老狐貍,還想禍水東引,把火燒到工部去?
他緩緩點了點頭,”哦。銅料不足啊,這是大事。“
他不再看趙勉,而是轉向工部尚書李敬,”聽到了嗎?戶部說你們銅料不足,好好查查。“
”臣,遵旨?!袄罹匆彩且活^冷汗。
朱元璋揮了揮手,”退下吧?!?/p>
趙勉如蒙大赦,顫顫巍巍退回班列時,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那些氣息清正的官員,雖然也心中驚疑,不明白陛下今日為何僅憑三言兩語,就定了一個御史的滔天大罪,但他們心中無愧。
因此當他們出班奏事時,依舊是從容不迫,條理清晰。
”啟奏陛下,關于國師道觀白云觀的選址與規制,工部與禮部已擬定章程,請陛下......“
當李原名出班奏報此事時,他頭頂純白的浩然之氣,當朱元璋看向他,眼中的寒冰化開了一絲暖意。
”嗯?!八c了點頭,”此事要辦好,辦快。不得有誤!“
”臣,遵旨!“李原名躬身而退,心中踏實。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但凡被朱元璋和朱標父子多看了一眼的官員,無不是心驚肉跳,如履薄冰。
他們怕皇帝那平靜的目光,會忽然停在自己身上,也問自己一句,”你是不是騙了咱?“
整個朝會繼續進行,但殿下的群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那些氣息清正的官員,雖然心中疑惑陛下今日為何如此,但匯報起來依舊從容不迫。氣息污濁的卻是心驚肉跳,生怕陛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們發現陛下和太子的目光,時不時地會掃過自己,每一次對視,都讓他們感覺渾身發冷。
朱元璋只是淡淡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句,態度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那些心虛的官員更加恐懼。
他們不知道陛下到底知道多少,又會在什么時候突然發難。
終于。
當大太監杜安道那一聲退朝響起時,一眾官員終于松了口氣,甚至顧不上同僚禮儀,幾乎是逃一般地出了奉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