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薄景淮抱著蘇靜笙回到頂層套房。
“難受?”他問。
蘇靜笙搖搖頭,又點點頭,小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沒什么精神:“就是沒力氣呀。”
薄景淮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掌心一片滾燙。
他眉頭立刻皺起來:“發(fā)燒了。”
蘇靜笙眨眨眼,杏眼里蒙了層水汽,顯得霧蒙蒙的:“可能吹了海風(fēng)叭。”
薄景淮沒說話,起身去倒了杯溫水,走回來遞到她嘴邊。
蘇靜笙就著他的手小口喝,喝了幾口就不要了,腦袋往沙發(fā)靠墊里一歪,整個人蔫蔫的。
薄景淮放下杯子,彎腰把她抱起來,走進臥室。
臥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漆黑的海面,游輪破開海浪的細微聲響傳進來。
他把蘇靜笙放在大床中央,扯過被子蓋到她下巴,轉(zhuǎn)身去浴室擰了條涼毛巾。
回來時,小姑娘已經(jīng)蜷縮起來了,細白的手指揪著被角,身子微微發(fā)抖。
薄景淮坐到床邊,把涼毛巾輕輕敷在她額頭上。
“涼。”蘇靜笙被冰得輕輕哼了一聲,睫毛顫了顫。
“忍一下。”薄景淮說,手隔著被子拍了拍她。
“降降溫。”
蘇靜笙閉著眼,小聲嘟囔:“可是景淮,我冷呀。”
薄景淮掀開被子躺進去,長臂一伸,把她整個撈進懷里。
他的體溫總是偏高,像個暖烘烘的大火爐。
蘇靜笙立刻往他懷里鉆,小腳丫蹭到他小腿上,細胳膊緊緊環(huán)住他的腰,小臉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雪松味讓她安心。
薄景淮摟著她,大手在她背后一下一下地拍,節(jié)奏很慢。
“睡吧。”他說。
蘇靜笙嗯了一聲,在他懷里調(diào)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慢慢閉上了眼睛。
薄景淮以為她睡著了。
可沒過多久,她身子開始發(fā)抖。
“蘇靜笙?”他叫她。
蘇靜笙沒應(yīng)聲,她陷進夢里了。
……
夢里是A大的走廊,很長的走廊。
是三年前。
她穿著漂亮的裙子,化著精致的妝,身后跟著好幾個跟班。
走廊盡頭跪著一個男生,Beta,校服洗得發(fā)白,低著頭。
一個貴族出身的Alpha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半瓶汽水,臉上是惡劣的笑。
“窮鬼也配來A大?”Alpha聲音帶著嘲弄,“污染空氣。”
他說完,把汽水從男生頭上澆下去。
液體順著男生的頭發(fā)往下滴,糊了滿臉。
周圍爆發(fā)出哄笑。
夢里的她也抱著手臂在笑,嘴角勾著,眼神輕蔑。
“真臟。”她說。
畫面一轉(zhuǎn)。
還是那個男生,站在高高的教學(xué)樓天臺邊緣,回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然后他縱身跳了下去。
砰——
蘇靜笙在夢里尖叫,可她發(fā)不出聲音。
她看見血漫開,看見許多人圍過來,又散開。
后來,那個澆汽水的Alpha家里捐了棟樓,事情就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校方說是失足墜落。
那個Beta的家人也都求助無門,被趕出A市。
Beta的命,都是輕飄飄的。
貴族Alpha哪怕欺負(fù)死了Beta,都沒人會說什么。
這是自古以來,貴族統(tǒng)治者的權(quán)利。
……
蘇靜笙在夢里不停發(fā)抖。
她才十八歲,她一來這個世界,就被保護在烏托邦里。
原身的記憶,她也只是像看了場電影,走馬觀花。
可當(dāng)血淋淋的真相,再一次撕開在她眼前,她惡心,想反抗,想說錯了,卻連說冤枉的地方都沒有。
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連為她遮風(fēng)擋雨,給她底氣,在她眼中是個好人的薄景淮,也是這個世界秩序下的規(guī)訓(xùn)者。
畫面又變了,變成白天泳池邊,那個被踹了一腳、低頭撿錢的服務(wù)生。
又變成了她自已,成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其中一員。
“不要……”蘇靜笙在薄景淮懷里掙扎起來,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
“別欺負(fù)他,不要……”
薄景淮抱緊她,低頭用嘴唇碰了碰她汗?jié)竦念~頭。
“醒醒,蘇靜笙。”他聲音沉緩,帶著力量,“是夢。”
蘇靜笙猛地睜開眼。
杏眼里全是驚惶未定的恐懼,大顆的眼淚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薄景淮,愣了好幾秒,才“哇”地一聲哭出來,小手死死抓著他胸前的衣服。
“景淮,我夢見死人了……好可怕……”
薄景淮把她按進懷里,手掌穩(wěn)穩(wěn)地托著她的后腦勺。
“夢都是假的。”他說。
“不是假的!”蘇靜笙哭得抽噎,語無倫次。
“我看見了,那個Beta男生,他跳下去了。”
“他們都說他是不小心……”
“不是的……不是的……”
她身子抖得厲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薄景淮知道她說的是什么。
貴族圈里,這種事實在不算新鮮。
Beta命賤,死了也就死了,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
可懷里的小姑娘卻為這種尋常事,哭得快背過氣去。
他低頭,吻掉她臉上的淚,咸澀的味道。
“都過去了。”他一遍遍說,大手在她背上順撫。
“不想了。”
蘇靜笙把臉埋在他頸窩,小聲抽泣了好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抬起哭得紅通通的眼睛,鼻尖也紅紅的,看著他。
“景淮。”她聲音啞啞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問。
“你會不會也那樣對待別人呀?像夢里那個Alpha一樣。”
薄景淮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她水洗過的清澈眼睛,里面映著小小的他。
“不會。”他說。
蘇靜笙盯著他,像是在確認(rèn)他話里的真假。
然后她慢慢湊近,把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很小聲地說:“我相信你呀。”
薄景淮心里某個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塊。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她泛紅的眼皮。
“睡吧。”他說,“我在這兒。”
蘇靜笙點點頭,主動往他懷里縮了縮,尋找最安穩(wěn)的姿勢,重新閉上眼睛。
她把心事和夢一起埋藏起來。
可星火的種子已經(jīng)悄然埋下,星火名為:人權(quán)。
不管是Alpha還是Omega,甚至是變異的Enigma,都應(yīng)該在人權(quán)之下,再分性別,再有貴族階級之差。
而不是現(xiàn)在這般,貴族的Alpha隨便找個理由,都可以霸凌,甚至濫殺Beta。
明目張膽,都不用受到任何懲罰,因為貴族持有執(zhí)法權(quán),變相凌駕于法之上。
甚至,在小姑娘未知的,新聞偶爾一閃而過更貧窮的國家,更陰暗的角落,Omega只是泄欲禁臠,生育工具。
薄景淮摟著她,看著她睡夢中還蹙著的眉心,伸手用指腹輕輕撫平。
窗外是無盡的黑夜和海。
他將她噩夢的源頭,歸咎于白日里那些不知收斂的混蛋。
他的小仙女,眼睛該盛著星光和笑意,不該為那些骯臟事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