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悠閑的生活沒過幾日，便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學(xué)習(xí)。
倒不是李青給加課了，而是內(nèi)閣的李春芳、高拱，從皇帝那里聽說永青侯結(jié)束了教學(xué)，且與太子來了大高玄殿，聞著味兒就來了。
二人這一來，李青又輕松了許多，除了為朱厚熜調(diào)理，助李雪兒修行，幾乎一多半的時間都用來吃喝玩樂上了。
期間，隆慶與李氏也來了兩三次……
一個月的時間并不長，尤其是這種慢節(jié)奏的悠閑時光，眨眼，就到了分別的時候。
又一頓豐盛的午膳之后，李青提出告辭：
“該教的教了，該調(diào)理的也調(diào)理了，我得回去了。”
朱厚熜、黃錦早已習(xí)慣，朱翊鈞卻不習(xí)慣，很不習(xí)慣……
“李先生，你回金陵不也是沒事兒做嗎？”小東西怏怏道，“反正在哪兒都是閑，何不在京師呢？”
李青：“沒有大事，小事還是有的，只要想干活，就有干不完的活。”
“都是啥小事啊？”
“多了去了，比如，跟進(jìn)陽明心學(xué)推廣；比如，瞧一瞧大明月報事宜的開展；比如，隨著朝廷開放民間與日本國的貿(mào)易往來，東南沿海的局勢、經(jīng)濟(jì)等諸多方面的變化……”
李青一口氣說了許多。
朱翊鈞既驚訝，又失望，問道：“這么說，先生要忙許久許久……去邊鎮(zhèn)要無限期延后了？”
“大抵不會。”
李青笑著說，“這許多事都有人負(fù)責(zé)，且都是頂級人才，我更多只是為了安心。”
朱翊鈞撓撓頭，有點不理解。
朱厚熜趁勢教道：“身居上位者，可以不用親力親為，卻不能失去對信息的掌握，否則，又如何把控全局，運(yùn)籌帷幄？”
小家伙想了下，認(rèn)真點頭：“孫兒記住了。”
接著，看向李青，“真的不用延后？”
“只是大抵，并不一定。”
“……”
“要不明兒個再走吧？”朱翊鈞勸道，小東西想與李青同睡一晚。
李青玩味道：“明日復(fù)明日，明日何其多？”
“不復(fù)，就一個明日。”小東西信誓旦旦的說。
朱厚熜神色平淡，酷酷道：“給我個面子，明日再走。”
“那就明日。”小家伙立馬跟上。
一老一小，就這么替李青做了決定……
是夜，
小家伙穿著露胳膊露腿兒的小衣，抱著枕頭沖進(jìn)來，喜滋滋道：“驚不驚喜？”
“……上來吧。”李青放下書卷，拍拍床。
小東西一驚：“先生你猜到了啊？”
“你留我不就是為了這點事兒嘛。”李青輕輕打了個哈欠，招招手。
小家伙點點頭，跑到床邊，蹬掉鞋子爬去內(nèi)側(cè)，整了整自已的小枕頭，平躺好，接著，又側(cè)過身，黑漆漆的大眼睛看著李青。
“先生，金陵是什么樣子的啊？”
“論繁華程度，與京師差不多，只是那邊沒這么嚴(yán)肅。”李青取下墊在腰間的枕頭，也躺了下來，“主要是給人的感覺不一樣。”
“那邊更具有詩情畫意？”
“嗯，也可以這么說。”李青笑問道，“怎么，你還想與我去金陵？”
“我想也沒用啊。”朱翊鈞嘆了口氣，悶悶道，“能去邊鎮(zhèn)，都是皇爺爺、父皇開恩了，哪會讓我再去金陵啊？”
“等我再長大些，我再去！”
小東西又開心起來，嘿嘿道，“我都想好了，到時候我就以祭祀太祖的名義去，我想，皇爺爺和父皇都不會拒絕……”
頓了頓，“先生會一直在金陵，對吧？”
“這要看你什么時候去了，要是近些年，我大抵會在金陵，要是太晚……我可能人都不在大明了。”
“不在大明……未來你還要去海外？”
“你也知道我去海外的事？”
“嗯，聽皇爺爺說的。”朱翊鈞好奇問，“海外是什么樣子的啊，海外人真是紅頭發(fā)，綠眼睛的人嗎？”
“不全是，還有黃色頭發(fā)，棕色頭發(fā)，乃至黑色的頭發(fā)，眼睛嘛，也不只有綠眼睛，還有藍(lán)眼睛，褐色的眼睛……”
朱翊鈞聽著，滿臉神往……
“唉，可惜我不能去領(lǐng)略一番。”小家伙遺憾道，“無論皇帝，還是太子，都不自由，還是先生你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干嘛非要去？你不去，他們也會來朝拜。”李青說道，“之前就來過，之后會愈發(fā)頻繁來往，大明越強(qiáng)大，他們越上趕著巴結(jié)。”
小東西一想也是，不再失落。
“我聽說西方那邊海盜可多了，整日干仗，這也是真的嗎？”
“海盜……你是聽馮保說的吧？”
“嗯嗯。”
“其實也不是海盜，基本上都是王國的武裝，只是相對大明來說，那邊武裝更趨近散兵游勇，就像……如今的漠北草原部落。”李青說。
“這樣啊……”朱翊鈞想了想，問，“與漠北草原部落相比，哪個戰(zhàn)力更強(qiáng)悍？”
“沒法比。”李青解釋道，“一個是海上軍隊，一個是陸上軍隊，水戰(zhàn)和陸戰(zhàn)有著本質(zhì)區(qū)別，不能一概而論。”
“那他們的陸上軍隊與草原部落相比，哪個厲害啊？”朱翊鈞換了個問法，求知欲濃郁。
“自然是漠北草原，無論機(jī)動力，還是殺傷力，都是騎兵最強(qiáng)！”
小家伙奇怪道：“先生是說，那邊沒有馬？”
“這當(dāng)然不是，只是人家更側(cè)重海軍。”李青說道，“就拿我常駐的不列顛王國來說，就只有王宮護(hù)衛(wèi)隊。”
“啊？”小東西震驚地張大嘴，“這也太不合理了吧？”
“說說哪里不合理。”
“即便是海上國家，民眾總不是在海上飄著，也是生活在陸地上，對吧？”
“嗯。”
“這就是了。”朱翊鈞理所當(dāng)然道，“一個國家不可能只有外患，沒有內(nèi)憂，要是沒有強(qiáng)大的陸上軍隊……百姓造反，國王如何應(yīng)對？”
李青怔然，繼而含笑道：“你這個問題問的很好。”
小東西得意地昂起臉，靜等下文。
“主要是國情不一樣。”李青沉吟著說，“我們這邊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有蒼天已死黃天當(dāng)立……正所謂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可那邊的人卻沒有這個意識。”
“為什么啊？”
“因為我們這邊的皇帝，我們這邊的朝廷，太顯眼了，還有就是生活在這邊土地上的人，太好斗了。”
“先生你再說明白點兒些，我還是不理解。”
李青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切的一切都是皇帝的，世人心中都有一個觀念，只要打進(jìn)京城，只要推翻朝廷，殺了皇帝，自已就可以做皇帝，就可以得到這一切……朝廷就在京師，皇帝就在皇宮……可以說，造反的路線根本不需要規(guī)劃，一直都是明牌。”
“還真是這樣……西方不是這樣？”
“不是！”李青說道，“大明很大，可百姓都知道京師在哪兒，皇帝在哪兒，西方卻不是這樣，雖然疆域遠(yuǎn)不如大明，可真的有許多民眾不知道，對西方的民眾來說，他們的敵人只是貴族。所以他們即便造反，也只會砍剝削自已的貴族，而不是砍國王，推翻王朝。”
朱翊鈞蹙眉道：“這不對呀。就算如先生所說，只要民眾造反成功，干翻了貴族，打破了固化的階級，眼略認(rèn)知自然而然會提上來……為何不更進(jìn)一步，去爭著做國王呢？”
“這就涉及到了另一個問題——君權(quán)神授！”
“啊？”小家伙更不理解了，“我們也是啊，這有什么區(qū)別？”
“當(dāng)然有，且區(qū)別很大。”李青說道，“我們的君權(quán)神授，更多只是當(dāng)權(quán)者的口號，是皇帝自已給自已提供的合法性，其實，并不能取信于人。”
小東西瞪大眼：“你說……天下人不信？”
“當(dāng)然不信，至少，有些能力，有些見識的人，不信。”李青說道，“就說祖龍吧，六合一統(tǒng)，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皇帝，對天下的威懾力夠足了吧？可又如何……”
“年輕氣盛的霸王項羽敢說：彼可取而代之。”
“人至中年卻還只是個泗水亭長的劉邦，也敢說：大丈夫當(dāng)如是也。”
李青說道：“要是人人都相信君權(quán)神授，又怎會有改朝換代？要是人人相信，太祖何以立國大明？”
小家伙傻眼，有心反駁，卻無言以對。
末了，不服氣道：“咱們這邊的人不相信，他們那邊的人就相信？我不相信他們會相信！”
“你信與不信，人家都相信！”
“為啥？”
“宗教！”
李青說道，“道教也好，佛教也罷，包括明教，在皇帝面前，在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面前，統(tǒng)統(tǒng)都要讓步，一邊涼快去。我們的政權(quán)結(jié)構(gòu)，從來都是一竿子插到底，西方卻不同，教廷，教皇的能量、話語權(quán)，不是一般的大……”
“這么說……制度上，人家要比咱們先進(jìn)了？”
“非也。”李青認(rèn)真道，“咱們更好。”
“哪里好？”
“好就好在……當(dāng)仁不讓！”
“當(dāng)仁不讓？”
“當(dāng)仁不讓！”李青說道，“朝廷就在這兒，皇帝就在這兒，迎接任何挑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