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魚真他娘的會吃人啊！”
剛剛從魚肚子里挖出金蟾他還不信，如今看著這青面獠牙的魚，他才算是大受撼動。
下意識地，他運轉法力，以震爍雷光，轟向那虹鱒魚。
可虹鱒魚身上金光燦燦的鱗甲猶如無堅不摧一般，他的雷光沿著那一身金鎧被導入江中，對魚身可謂毫無損傷。
正想試著用其他方法御敵，身子卻被黑鴉猛提而起，黑鴉拼命振翅，飛離江面十數米，才算勉強讓這大魚的撕咬落了個空。
大魚重新落回水面，朱無忌一時放心下來，看來這破魚，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擺脫重力的影響。
可剛說完，那江水再度滾動，剛剛那條惡魚，似乎回水中蓄力歸來，再度翻騰而出，這一次，它飛的高度兀自提升了數十倍，甚至飛到他們上空，居高臨下，箭一般地沖撞而來。
“這！拿命玩啊！”
眼見這魚都快會飛了，朱無忌掙扎著讓黑鴉趕快躲開，黑鴉又往前猛飛出去，才算與這惡魚擦肩而過。
惡魚再度落水，黑鴉往前急沖了半天，看起來像是脫離了剛剛那只惡魚的攻擊范圍。
可他們尚未來得及喘息一口，江面翻起更多的水花，這一次，卻是三四條魚，同時向他們撞來。
他們狼狽躲避半天，甚至總結出來一個經驗，越往前飛，離那紅樹越遠，江里的惡魚便越多，也越發兇險。
倉皇閃避了半天，黑鴉的體力也被磨得差不多，只好退了回來，站回紅木之上。
奇怪的是，站回紅木以后，那江面瞬間平靜下來，這根垂于水中的樹枝，仿佛成為了天地間他們唯一的安全凈土。
“難不成我們就要困死在這？”
撞得一鼻子灰的朱無忌有些沮喪，按剛剛那波試探，他們根本不可能逃出這片江域。
“你們看頭頂。”
方才留在樹上的金蟾似乎有所發現，伸手指了指天。
朱無忌順著看去，瞳孔，也跟著所見，驟然放大。
只見那原本應當掛著云月的天穹，此刻卻翻騰著奔涌的海洋，那怒濤滾滾，仿佛隨時會傾瀉而下，將他們淹沒，卻只是呼嘯著往前。
“這天上，也有一片海？”
他們看著這詭異場景，一時覺得天地仿佛倒懸了一般，頭頂那片海分明比這江濤更為壯闊，根本看不到邊際。
而他們所立的這一棵紅樹，也不知何時起，一路蔓延上天，與那片海連接了起來。
此刻，紅樹連接了天地，天與地，卻都是一片汪洋的世界。
更讓他們顯得茫然，更不知該往何處去。
“不會讓我們，爬上去吧？”
朱無忌如此想到，這貫穿天地之樹，在強烈的暗示著他們。
“登天？有那么容易嗎？可我分明只看了那天海一眼，便感到無盡的窒息。”
黑鴉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濃烈的懷疑。
他常年飛行于天空之中，如今天空失常，更讓他感到驚惶。
“總得試試吧。”
他們眼下已無辦法，只能以此為希望。
“嗯。”
金蟾點了點頭，黑鴉也沒辦法，只好同意。
三人又順著這根延伸出來的主枝，往那紅木的主干走去。
“等等，拿上這個。”
走了兩步，朱無忌忽然想起，又小跑回去，將剛剛那根釣竿拿上。
如此怪異之中，這東西或許是破局的道具也說不定。
他們一路走到那紅木的主干，走近之后，才真切地感受到這棵古樹的巨大，這樹光樹干直徑都快已經接近五十米，加之它現在直通天際而去，已遠超世間的任何一棵樹。
古樹的樹皮也分外地粗糙，這倒讓他們爬起樹來，沒那么費勁。
可登天二字，又豈非尋常可為，等他們真的抓著樹皮往上爬之時，才感受到真正的艱難。
放開手，還不一定能落回剛剛那棵枝干上，這要是不小心掉進江中，神仙估計都救不了他們了。
好在朱無忌還有柳蔓可利用，借由柳蔓為他們一路往前鋪路，才算是一步一步，往那穹天接近。
這等無日無夜的世界中，時間的流速也無法感知，他們只覺得自己爬了很久很久很久，才接近那穹頂之上。
穹頂竟也有一根枝干延伸出去，泡入海里，他們順著跳了過去，拽著那根樹枝往前，漸漸接近那穹頂的海面。
海平線上，竟飄著一艘獨木船，在他們的視線看來，這船倒懸在空中，如同粘在天上一般。
他們不斷接近那艘船，走在最前面的金蟾扭頭問向他們兩個：
“這船我們上不上？”
“上！”
朱無忌想了半秒，除了這艘船，這整片天海，似乎也根本沒任何他們的立足之處。
“怎么上！”
金蟾繼續問，接近天海，那海風卷得他們不得不大聲說話。
“直接跳！有問題，我們接住你！”
朱無忌同他招呼道，同時凝出柳藤，隨時準備接應金蟾。
金蟾猛然往前一跳，正想抓住船壁，可一道無形水光一閃，他竟穩穩地坐到了船里。
從朱無忌的視角看去，金蟾分明是倒掛在船里的，但他卻坐的穩穩當當，絲毫不像是要掉下來的樣子。
一時更驗證了他的猜想，這天間狂海，更像是用幻境弄出來的幻像。
一時他也沒了顧慮，縱身一跳，同樣，世界在他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倒懸過來，正變成了反，天變成了地。
很快三人都坐到這小船之中。
小船在陣陣狂濤之中不住晃蕩，似有隨時掀翻的風險，但晃來晃去，又幽幽地隨波而前，徒留朱無忌的陣陣心驚。
他以現在的視角抬頭看去，那來時的大江已變成了穹頂，他們隨海波往前，看到他們的來時之路，那原本熟悉的景象，此刻卻陌生得恍若天外。
那條奔屘江好歹還看得到岸際，可這片天海，卻是四望而無盡頭，他們這一葉孤舟，在這無盡的滄海之中，顯得分外的渺小。
“這海里，不會也有那惡魚吧？”
朱無忌尚且有些心有余悸，扒著船邊一陣張望，看了半天，水里不像有什么生物存在，但越看，他卻覺得自己的視線，也就變得越暗。
他眨了眨眼睛，終于反應過來，這海水翻涌間，竟莫名其妙變成了黑色。
再抬頭遠望，一片黑海無邊無際，他們像是掉進了石油的世界之中。
其他二人也意識到這突然的變化，面色，同樣不算好看。
“你們有沒有意識到一個問題，就算我們坐上了這船，可沒有船槳，我們連劃船改變方向的機會都沒有，就這么一直隨波逐流，到底要流到何處去？”
朱無忌這時意識到什么，苦笑著說道。
“若此地無邊，是否代表著，我們會在這里飄游到肉身枯朽？”
黑鴉接著他的話說道，心頭那種不安感愈濃了一分，他作為烏鴉，本就有預知災禍的能力。
“我得試試。”
朱無忌翻出胖鳥的儲物袋，翻找著能作為船槳的東西。
首先就是他從浪浪山隨手所尋的，一根普通的柳木棍。
這是他修習棍法的武器，應該能勉強用一下吧。
可柳木棍一伸進那海水之中，便以極快的速度被腐蝕，未出一秒，他的手中，只剩下一小截棍梢。
“這海水！”
腐蝕性如此強的海水，還好他們剛才沒直接用手去觸碰。
接著，他又尋了一株靈果的樹枝，伸向海中，這次堅持的時間略微久了幾秒，但還是逃不掉被腐蝕溶解的命運。
他又試了好幾種結果，不管是木頭，還是植物，還是絲帛、靈石、靈藥，法器，金屬，都會被溶解。
他越發明確了，這天海可以溶解萬物，他們要是不小心掉進海里，只怕要被腐蝕得連骨頭都不剩。
只剩，最后一個東西了。
剛剛朱無忌帶上來的魚竿。
他試探性地將桿尾塞進水里，這根普通的竹竿，不知道能在天海之中，堅持多久的時間。
出乎意料的是，這無堅不摧的海水，竟難動搖竹竿分毫，竹竿伸下去又提上來，不僅毫無變化，甚至連海水都未沾上一滴。
“果然，這東西有邪異！”
他嘆了一聲，但就算這東西不受影響，他也不可能指望用這東西當槳劃船吧。
魚竿，也只能釣魚而已。
等一下！
他忽然想到什么，連忙跟剛剛一樣，在那魚線之上拴上靈芝，再度拋竿，往這天海中甩去。
剛剛在底下釣起了那詭異的鱒魚，在這上面，又能釣起什么呢？
一時間，朱無忌又緊張又好奇，只能死死地盯著竿稍的動靜。
沒過多久，又是熟悉的咬鉤動作，他感覺自己手中再度一沉，那巨力再度拖拽起他，力量之大，差點將他甩下船去。
黑鴉當機立斷，連忙拉住了他，金蟾也連忙幫手，三人齊力，這才勉強穩住朱無忌的身形。
能感覺到，釣到的東西力氣極其之大，三個人都拼了命地想將它拽起來，可那東西，卻幾乎是紋絲不動。
“我就不信了！”
朱無忌鼓著勁，周身法力狂燃，黑鴉和金蟾也同樣用上了全身的法力，三人拼盡九牛之力，才將那東西拽動。
一旦竿稍松了，那東西又仿佛變得極輕，被他們扯著急速跳出水面，或者說，不是被他們拽出來的，更像是自己長出來的！
他們看清了那東西的樣貌，那不是魚，甚至不是生物，而是一塊巨大的土黃色石碑。
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東西怎么被拽出來的，但看清楚時，這東西便已完全露出水邊數米，它穩穩地巍立于這海中，上面以刀筆刻著幾個含糊不清的大字。
土石出海之時，魚線便自動解開，又回到朱無忌身邊，可這根破線，真的能把這塊破石頭拽上來？
“那上面寫的什么字？”
黑鴉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自從他成了妖王以來，可從來還沒有這么狼狽。
朱無忌搖了搖頭，他根本看不懂上面的字。
“苦海？”
金蟾卻是幽幽接上了話，“那是梵文。”
“梵文？”
這就難怪了，在場只有金蟾修行過佛法。
但這破地方，還跟佛教有關？
“苦海？苦海無邊？”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的涵義，面色再度變得難看。
“恐怕是的，佛經里雖然沒有明確描述苦海是什么樣子，但苦海是心海，每個人看到的可能都不一樣，唯一一樣的是，苦海，沒有盡頭。”
金蟾說這句話的時候，船后一層巨浪拍來，他們的小船劇烈搖晃，差點被掀翻，似乎是在回應著他這句話。
“那我們怎么辦？”
朱無忌愈覺這個坑沒辦法跳出去了。
“厄難，度難......”
金蟾喃喃自語，一時也想不到解法。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朱無忌想起這句前世聽過的偈語，要是在別的地方還能回頭，可他們是從地上爬上來的，回頭，是要再掉回去？
無異于再一次登天！
“破船！”
金蟾想了半天，終于堅定抬頭。
“你確定？這可是我們唯一的港灣了，把它弄壞了，我們分分鐘會掉進海里去。”
朱無忌疑惑問道，但看著金蟾眼中眼神越來越堅定，就差沒閃出慧光來了。
“好！做兄弟的，就相信你一次！”
他跟著點點頭，而后看向黑鴉。
黑鴉也跟著點頭，反正他們現在也無甚辦法，實在不行，他自己還可以勉強飛起來，帶著他們兩個走。
畢竟這海里沒有能飛十丈高的魚。
三人達成一致，朱無忌當機立斷，翻出胖鳥留下那把鋒銳的匕首。
這匕首同樣也是無堅不摧的法器，應該可以破壞這艘船。
他緊緊握著匕首，猛然往船底一捅。
果然，摧枯拉朽般，船底被他輕易擊穿。
“這一難，很有可能是我們必須要受的！大家不要怕，不管發生什么，都要守住自己的道心。”
金蟾跟著提醒大家。
但船剛被鑿通，原本的平衡瞬間被破壞，小船開始劇烈搖晃起來，他們也被這股巨力掀翻，墮入海中。
他們以為自己會墮入海中，可意料之外的事情再度發生，脫離小船后，他們的世界翻天覆地，再度倒轉了過來。
而他們，便直直地，從天海下墮，墮入那萬丈高空之下。
該死，以為自己會被淹死！誰知道，最后還得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