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谷，百草園。
洛塵坐在田埂上，手里的小本子正沙沙地記錄著什么，神情專注而平靜。
“老大，不好了！”
一個敦實身影火燒屁股似的從田埂上跑過來，正是東區(qū)雜役王二麻子。
“慢慢說，天塌不下來。”洛塵的目光從本子上移開，開口問道。
“張胖子又來借肥了，兄弟們攔不住，他帶了七八個人，一個個蠻橫得很。”王二麻子喘著粗氣，急得滿頭大汗。
張德彪，這已是這個月第三次了。
百草園分為東南西北四區(qū)，各區(qū)產(chǎn)出不同，肥料也是由執(zhí)事堂按需統(tǒng)一調(diào)配。
東區(qū)種的凝露草最為嬌貴，用的百花酵是上等貨色。
西區(qū)的張德彪，仗著有個內(nèi)門哥哥，平日里作威作福，三天兩頭來東區(qū)借東西。
這借，自然是有借無還。
“老大，咱們咋辦啊？再讓他拿，這批凝露草非得減產(chǎn)不可！”王二麻子急道。
“他要拿，就讓他拿。”洛塵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王二麻子直接愣住了：“啊？老大，這……”
“聽著，按我說的做。你拿張紙過去，讓他簽個字據(jù)。”
“拿了多少，什么時辰拿的，誰在場，都寫得清清楚楚。”
王二麻子一聽，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老大，這哪兒行啊！他那樣的人，哪肯簽字？”
“再說了，這批百花酵要是少了，年底上交的凝露草品相定然不足，執(zhí)事堂怪罪下來，咱們個個都得挨罰。”
“王二，你來回春谷幾年了？”洛塵突然問道。
“啊？老大，五年了。”
“都五年了，你還沒明白嗎？”
“你記住，咱們是凡人，是雜役。在這宗門里頭，雜役的天是什么？”
王二麻子茫然地搖搖頭。
“是規(guī)矩！”
“張德彪不講規(guī)矩，我們得講。”
“他憑什么搶？憑他有個內(nèi)門哥哥。”
“我們憑什么攔？憑咱們?nèi)硕啵€是憑咱們的牙口比他硬？”
“咱們唯一的依仗，便是宗門的規(guī)矩。”
“他今日要拿兩袋肥，你便讓他拿，只是得白紙黑字記清楚。”
“他若不簽，你們?nèi)嗵柸司驼境梢慌牛郾牨牽粗谩！?/p>
“他若敢動手打人，你們便順勢躺下。”
“明日這事若是鬧到執(zhí)事堂，你說，是咱們一面之詞管用，還是三十多個鼻青臉腫的人證更有說服力？”
“他張德彪要臉，他那個內(nèi)門哥哥更要臉。”
“咱們把事做扎實，讓他搶得不舒坦，搶得心里發(fā)毛，搶得人盡皆知。”
“下回他再想來，就得自己掂量掂量了。”
王二麻子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高！還是老大您高明！我這就去！”
望著王二麻子興沖沖離去的背影，洛塵自嘲地搖了搖頭。
規(guī)矩？
在這人命不如草芥的修仙界，規(guī)矩不過是弱者最后的遮羞布。
這布薄如蟬翼，隨時都可能被撕碎。
他真正的依仗并非規(guī)矩，而是腦中的《百草雜記》，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百草園里幾乎所有靈植的習性、偏好，乃至各類稀奇古怪的土方子。
這些年下來，洛塵早已將其背得滾瓜爛熟。
他知曉如何用最少的肥料，種出最上乘的靈草。
張德彪搶走的百花酵，的確是好東西。
可他自有法子，用腐骨泥和三葉漿勾兌，效果能補回七七八八，頂多品相差上半分，仍在執(zhí)事堂的容忍范圍內(nèi)。
這點門道，才是他在這個位置上坐得安穩(wěn)的根本。
洛塵是孤兒，自記事起便無父無母，在村里吃百家飯長大。
十歲那年，回春谷仙師下山收徒，測出他身具靈根，能踏上仙途，全村人都以為他要鯉魚躍龍門了。
結果卻是金木水火土五靈根俱全，屬于修仙資質(zhì)里最下品的偽靈根。
一步登天的美夢，最終成了十年的雜役生涯。
如今二十歲的洛塵，早已被現(xiàn)實磨平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只余下深入骨髓的謹慎與冷靜。
他如今是這百草園東區(qū)的雜役頭子，管著三十多號人，負責照看這片三百畝的一階靈藥田。
沒過多久，王二麻子便去而復返，臉上的神情精彩至極。
“老大，您真是神了！”王二麻子眉飛色舞地說著。
“咱們就按您說的，三十多號人排成一排，啥也不干，就眼睜睜瞅著他們。”
“嘿，那場面您是沒見著！張胖子那張肥臉，一陣紅一陣白，跟開了染坊似的！”
“他手底下那幾個狠角色，本想上來推人，卻被張胖子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他嘴里罵罵咧咧，說咱們不識抬舉，可那兩袋百花酵，愣是沒敢當著咱們的面扛走。”
“到最后，他還真捏著鼻子簽了字據(jù)，按了手印！”
說到這兒，王二麻子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潦草的張德彪三個字，還有鮮紅的指印，格外醒目。
“老大您看！”
洛塵接過字據(jù)掃了一眼，隨手夾進自己的小本本里，又拍了拍王二麻子的肩膀。
“行了，事兒過去了。告訴弟兄們，晚上食堂加餐，算我的。”
打發(fā)走王二麻子，洛塵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他心里清楚，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張德彪吃了這癟，日后定然會想方設法找回場子。
他必須趕緊做些準備，百花酵的缺口得立刻補上。
洛塵回到不遠處的一間小院子。
身為東區(qū)雜役頭子，他不用跟其他雜役擠一間屋子。
進了屋，拿起墻角的鐵桶與鐵鏟，從院子后門出去，走向離此地約莫三十丈遠的一處偏僻角落。
那里有個丈許大小的漚肥坑，常年蓋著厚厚的草席，散發(fā)出一股刺鼻的怪味。
這正是他制作腐骨泥的地方。
用獸骨粉混雜十幾種草料，深埋發(fā)酵九九八十一天而成。
其效果雖不如丹堂特制的百花酵，卻勝在后勁悠長，還能輕微改善土質(zhì)。
他熟練地揭開草席，跳入坑中，拿鐵鏟攪動著坑底的腐骨泥，準備取用。
就在這時，“咔”的一聲輕響，鐵鏟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嗯？”洛塵心中微動。
這漚肥坑是他親手挖的，里頭除了泥土與草料，不該有別的東西。
他俯下身，小心地用手撥開泥土，只見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石頭，正靜靜地躺在坑底。
這石頭形狀不規(guī)則，表面光滑，倒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多年的鵝卵石。
洛塵將它拿起，入手頗沉，觸感溫潤。
洛塵把石頭擦洗干凈，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但出于好奇，還是隨手將其揣進懷中，準備帶回去仔細研究。
隨后他取了足夠的腐骨泥，重新蓋好漚肥坑，這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