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半個小時之后，胡長河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李文赫推門進來，輕聲說：“胡書記，馮書記到了。”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身材高大，面容剛毅，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個黑色筆記本，赫然是西川省紀委監委馮文生。
他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沈青云時，明顯愣了一下，眼里閃過一絲詫異。
按照道理來說胡長河找他談工作，很少會有其他常委在場，尤其是政法委書記，這說明今天的事大概率跟政法系統的違紀案件有關。
“胡書記，青云同志。”
馮文生先跟胡長河握了手，又轉向沈青云，兩人的手輕輕一握，馮文生的手很有力，帶著軍人般的沉穩：“沒想到青云同志也在，是有政法系統的案子要跟紀委這邊對接？”
“文生同志，坐吧。”
胡長河指了指沈青云旁邊的沙發，這才開口說道：“確實是政法系統的事情，而且是個大事，牽扯到涉黑和冤假錯案，所以讓青云同志也在這兒，跟你詳細說說情況。”
聽到這句話，馮文生的心中一動，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坐下之后，他立刻翻開筆記本，拿出筆，眼神專注地看向沈青云。
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進入工作狀態，這讓沈青云心里多了幾分敬佩。
他定了定神，從劉玉嬌案的疑點說起，到蕭成忠篡改死者身份、污蔑受害者，再到蕭成義的“忠義建筑公司”涉黑、田文俊被架空，最后提到楊宏毅可能是背后的支持者，每一個細節都講得清晰，關鍵處還拿出證據。
比如李貴等人的工作證照片、蕭成義公司的工商信息、田文俊的舉報筆錄。
馮文生的筆一直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偶爾停下來問一兩個關鍵問題：“蕭成義公司的強拆案，有沒有受害者的聯系方式？”
“田文俊有沒有提供蕭成忠收受賄賂的具體線索？”
“楊宏毅跟蕭成忠的往來，有沒有書面證據，比如會議記錄、轉賬記錄？”
他的問題都精準地落在證據兩個字上面，沒有一句空話，充分體現了紀委書記的專業素養。
畢竟到了這個地位的領導，很清楚口說無憑這四個字的含義。
想要動一個地級市的公安局長，不是那么簡單的。
沈青云一一作答，把能提供的線索都告訴了他，最后補充道：“目前我們掌握的都是間接證據，直接證據還需要深入調查，尤其是蕭成忠兄弟的資金往來，還有楊宏毅跟他們的私下接觸，這些都得靠紀委的同志去查。”
馮文生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胡長河，語氣嚴肅：“書記，從沈青云同志說的情況來看，蕭成忠的問題已經不是簡單的違紀，而是涉嫌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甚至可能參與其中。劉玉嬌案很可能是個突破口，要是能查出冤情，就能順藤摸瓜，把蕭成忠兄弟的犯罪網絡連根拔起。”
“我也是這個意思。”
胡長河點點頭，對馮文生坦然說道：“所以今天找你過來，就是想讓紀委牽頭，組建一個獨立專案組，專門調查蕭成忠、蕭成義兄弟的案子。但有個問題，省紀委的人手，能不能保證跟楊宏毅、蕭成忠沒有關聯？要是走漏了消息，打草驚蛇，后續就難辦了。”
馮文生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堅定：“胡書記，您放心，我已經考慮到了。省紀委的辦案人員雖然可靠，但難免有跟省公安廳、跟云山市有工作交集的，為了絕對保密，我打算從鄰省借人。我跟渝州紀委的張書記是老同事，之前一起辦過案子，他那邊有個專門辦涉黑案的專案組，經驗豐富，而且跟西川沒有任何利益關聯，我今天下午就能跟他聯系，讓他們秘密過來，對外就說是交流學習。”
“從渝州借人？”
胡長河眼睛一亮，頓時笑了起來：“這個辦法好，渝州跟西川相鄰，辦案人員熟悉西南地區的情況，又不會被西川的關系網影響，最合適不過。需要省委這邊協調什么嗎？比如住宿、辦公場地，或者跟渝州省委那邊打招呼？”
“住宿和辦公場地，紀委這邊有秘密辦案點，不用麻煩省委。”
馮文生回答道：“跟渝州省委那邊，我會讓張書記去協調，他們肯定會支持，涉黑案件本來就是跨省協作的重點，而且這案子要是辦好了，對渝州也是個借鑒。唯一需要麻煩省委的，是給專案組開通綠色通道，比如查詢銀行流水、調取戶籍信息的時候，能優先辦理，節省時間。”
“沒問題！”
胡長河立刻表態道：“我讓辦公廳給相關部門打招呼，只要是專案組需要的，必須無條件配合，不能有任何拖延。另外，你們在調查的時候，要是遇到阻力，不管是來自哪個部門，都可以直接找我，我來協調。”
馮文生點點頭，又看向沈青云，誠懇的說道：“青云同志，紀委這邊負責調查蕭成忠兄弟的違紀違法問題，劉玉嬌案的復查就拜托政法委和檢法了。咱們得保持密切溝通，尤其是在證據銜接上，比如要是查到蕭成忠干預司法的證據，需要及時跟檢察院的專案組對接，確保案子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放心，馮書記。”
沈青云伸出手，嚴肅的說道：“政法委這邊會安排專人跟紀委對接，每天互通情況，絕對不會出現證據脫節的問題。而且我已經跟李光明、林尚文說了，只要紀委需要，檢法這邊可以隨時提供案卷材料，全力配合調查。”
“好！”
馮文生握住沈青云的手，用力搖了搖：“那咱們就分工協作，盡快把案子查清楚，給劉玉嬌一個公道，也給西川老百姓一個交代。”
胡長河看著兩人握手，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這樣就好，分工明確，配合密切，才能把案子辦好。文生同志，你今天下午就跟渝州的張書記聯系，盡快把借調人員的事定下來，爭取明天就能組建好專案組，秘密進駐云山周邊。青云同志，你那邊也要盯著劉玉嬌的復查，有結果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
沈青云和馮文生同時答應著，聲音里帶著十足的干勁。
………………
談話結束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省委大院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鋪滿落葉的小路。
馮文生拿著沈青云復印的證據材料，先一步離開，走的時候特意跟沈青云交換了聯系方式，叮囑道：“青云同志，晚上要是有緊急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沈青云點點頭：“馮書記放心，我會的。”
馮文生在省委常委會的排名，是高于沈青云的，所以他才會對人家那么客氣。
辦公室里只剩下胡長河和沈青云，胡長河走到窗邊，看著馮文生的車駛出省委大院，才轉頭對沈青云說：“青云同志，你剛來西川沒多久，就敢碰這么硬的案子，勇氣可嘉。但你要記住，辦案不僅要靠勇氣，還要靠智慧。”
聽到他的話，沈青云一愣神，隨即皺了皺眉頭。
很顯然。
胡長河這是話里有話。
深吸了一口氣，沈青云看向胡長河：“書記，您的意思是……”
“楊宏毅不是那么好對付的，他在公安系統的根基深，說不定還有人在背后支持他，你一定要小心，不能讓他抓住你的把柄。”
胡長河看著沈青云，關心的說道：“記住，查案的時候，一定要保證程序正義，明白么？”
沈青云心里一暖，胡長河這話既是提醒，也是關心。
他站起身，語氣鄭重的說道：“書記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會注意分寸，既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更不會給政法系統惹麻煩。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爭權奪利，只是想讓西川的政法系統能真正為老百姓服務，讓公平正義能落到實處。”
胡長河看著沈青云，眼神里多了幾分贊許：“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西川這幾年發展快，但也積累了不少問題，尤其是在政法系統，有些干部把權力當成了私產，把法律當成了擺設，是該好好整頓一下了。你這個案子，要是能查得漂亮，就能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為后續的政法系統作風整頓開個好頭。”
他拿起桌上的普洱杯，喝了一口，又說：“常委會推遲了兩天，這兩天你要多盯著案子，有什么情況隨時跟我匯報。另外，跟林東峰同志也通個氣，不用細說案子，就說你在查一個政法系統的違紀案件，需要時間，讓他知道你在做事，也是一種尊重。”
沈青云心里一動，胡長河又在提醒他。
林東峰是省委副書記，雖然不直接管政法，但在干部中的影響力不小，跟他打個招呼，能避免不必要的誤會，也能減少后續常委會上的阻力。
“謝謝書記提醒，我今晚就給林副書記打電話。”
沈青云點點頭道。
離開胡長河辦公室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省委大院里很安靜，只有路燈和辦公樓的燈光亮著，風吹過樟樹，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么。
沈青云坐在趙鳳軍的車里，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里卻異常平靜，之前的擔憂、猶豫，在得到胡長河的支持和馮文生的配合后，都變成了堅定的決心。
他拿出手機，先給葉君飛打了個電話，詢問檢察院和法院接劉玉嬌的情況：“葉主任，李檢和林院那邊有消息嗎？劉玉嬌接到錦城了嗎？”
“沈書記，剛接到李檢的電話，他們已經到錦城了，正在往省人民醫院的臨時住處送，明天早上八點準時體檢。專案組的人已經到位，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守著，保證劉玉嬌的安全。”
葉君飛的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卻很清晰，對沈青云匯報道：“另外，您讓我物色的秘書，我選了三個候選人，都是政法系統的年輕干部，沒有任何背景，明天把他們的簡歷給您看。”
“好，辛苦你了。”
沈青云的語氣柔和了些，對葉君飛道：“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掛了葉君飛的電話，他又撥通了省委副書記林東峰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林東峰的聲音帶著幾分溫和：“青云同志，這么晚給我打電話，是有什么事嗎？”
“林書記，打擾您休息了。”
沈青云的語氣恭敬，客客氣氣的說道：“就是跟您匯報一下，最近我們政法委在查一個案子，涉及到基層的司法公正問題，可能需要多花點時間，所以想跟您通個氣，免得您擔心。”
林東峰沉默了幾秒，隨即笑了笑：“青云同志，你是政法委書記，政法系統的工作你說了算。只要是為了老百姓好，為了西川的穩定，省委都會支持你。有什么需要我協調的，隨時開口。”
“謝謝林書記的支持。”
沈青云客氣地說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
他知道，林東峰肯定猜到了案子不簡單，但既然對方沒有追問，他也沒必要多說，保持表面的和諧，對后續的工作更有利。
大家都是聰明人，能夠走到今時今日的地位，都是踩著無數人才爬上來的，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心中有數。
車子朝著省委家屬院駛去，沈青云看著窗外的月亮，心里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使命感，劉玉嬌案不僅是一個冤假錯案的糾正，更是西川政法系統清風正氣的開端。
不管前面有多少阻力，他都要走下去，因為他肩上扛著的，是老百姓對公平正義的期待，是省委對他的信任，更是一個政法干部的初心和使命。
上樓前，他抬頭看向夜空，雖然是城市，卻能看到幾顆明亮的星星，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閃爍，像是在為他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