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上,水袖翻飛,琴簫和鳴,臺下所有人都聽得入神。
待唱到端陽驚變一折,白娘子飲下雄黃酒,現出原形,許仙驚悸而亡,白娘子肝腸寸斷,正要唱盜仙草的開篇,臺上的正旦卻忽然頓住了。
琴師的琴弦戛然而止,鼓點也亂了節奏,那正旦臉色煞白,水袖垂落,嘴唇翕動了幾下,竟一個字也唱不出來。
……她忘詞了。
原先唱白素貞的是云香,但因為云香被榮安郡王要走了,這才由晚香臨時頂替上。
晚香也唱了好幾天了,原本是不該忘詞的,可看到臺下的榮安郡王,想到因唱了白素貞而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云香,晚香就一時走了神,忘詞了。
給那么多人唱戲也是唱,給榮安郡王一個人唱戲也是唱。
都說榮安郡王身邊的女人一個接一個,但那也比待在戲班子好。做她們這一行的,年輕是名角,老了就是看箱打雜。
再紅,她們也是賤籍,良賤不通婚,給普通人做正妻都是妄想,只能嫁給戲班子里的同行,或是給商人和掌柜做妾。
晚香這一停,戲樓里瞬間便安靜了下來。
二皇子第一個就陰沉了臉:“怎么不唱了?”
樓上楚知茵也有些尷尬和不快,畢竟是她邀眾人來的。
班主急得滿頭大汗,晚香面色一白,也知道自已犯了大錯了,這些貴人,她一個也得罪不起,今日這出戲若是唱不好,別說被榮安郡王看上,只怕命都保不住。
但她越是緊張,越是想不起詞,眼眶都紅了。
就在這時,二樓忽然傳來聲音:“昆侖巔,長生殿,仙童守藥草芊芊,為救夫君舍命前,管他仙法與天譴。”
這幾句詞,正是盜仙草的開篇。
臺上的晚香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狂喜,立刻順著姜瑟瑟的詞聲唱了下去,水袖重新揚起,琴師與鼓點也迅速跟上,方才的慌亂瞬間消散,戲又順暢地演了下去。
臺下的貴女們皆是一驚,紛紛看向姜瑟瑟。
楚知茵轉頭,眼中滿是驚疑:“姜姑娘,你……”
姜瑟瑟絲毫不慌,笑瞇瞇地道:“我雖然沒看過這出戲,但我聽府里下人談過幾句,正好記得這句詞,便隨口說了出來,倒叫諸位見笑了。”
綠萼扶著胸口,悄悄地松了口氣。
白蛇傳在京城爆紅,一些看過的人都記住了里面的詞兒,一傳十,十傳百,謝府下人談起,也沒什么奇怪的。
聽了姜瑟瑟的解釋,眾人也不疑有他。
但樓下大堂,顧文硯按捺不住,湊到傅文昭身邊,眉眼間滿是好奇,聲音壓得不算低,卻也不至于被二樓聽到,語氣急切地問道:“傅兄傅兄,你聽見沒?方才二樓那位姑娘,聲音又清又軟,還能隨口唱出盜仙草的開篇詞,你可聽得出來她是誰嗎?”
顧文硯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撞了撞傅文昭的胳膊,仿佛篤定傅文昭能認出那道聲音一般。
傅文昭本就在認真看戲,因顧文硯絮絮叨叨的打岔有些不耐,此刻被他撞了一下,又聽著這不著邊際的問話,臉色頓時一黑,眉峰微微蹙起,語氣里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無奈與嫌棄,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當我是能聽音辨人的仙人么?”
顧文硯被傅文昭懟得一噎,卻也不惱:“我這不是好奇嘛。”
楚邵元坐在一旁,眼底掠過一絲醋意與陰翳。
楚邵元聽出了剛剛那道聲音是姜瑟瑟。
但楚邵元沒想到,她竟然會來玉和班這種魚龍混雜的戲樓,還當眾開口說話,引得眾人關注……她就那么喜歡勾引男人嗎?!
楚邵元心底又氣又酸。
謝堯倚在椅上,唇角原本噙著的風流淺笑淡了幾分,他比楚邵元更熟悉姜瑟瑟的聲音,一聽便知是她,心底瞬間咯噔一下。
姜瑟瑟兩次拒絕他送的東西,但謝堯不僅不惱,反而更起了興趣,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再三拒絕他送的東西。
謝家三公子不怕姑娘不理他,就怕姑娘理他。
方才姜瑟瑟開口解圍,已經引起了顧文硯的注意,若是再被這些人追問深究,難免會給她帶來麻煩。
不等旁人再開口,謝堯便率先打岔,唇角重新勾起風流淺笑,語氣隨意又帶著幾分戲謔,故意將話題引開:“不過是隨口記了幾句唱詞罷了,有什么好探究的?倒是方才那戲子,差點壞了咱們得興致,眼下還是好好看戲吧,別辜負了這出好戲。”
陳靖衍微微一笑道:“話雖如此,可倉促之間,能隨口唱出準確的唱詞,解圍于危難之際,可見這位姑娘才思敏捷,絕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陳景恒聽聞三皇子夸贊,又想起方才那道清軟的聲音,眼底瞬間燃起幾分興致,湊上前來,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與慫恿,笑著提議道:“既然這位姑娘這么有趣,不如咱們趁這一折唱完的功夫,也上樓去聽聽?”
話音剛落,一直陰沉著臉的陳靖軒,眉頭猛地擰緊,冰冷的聲音打斷了陳景恒的話:“折騰什么,就這吧。”
玉和班一樓視野開闊,既能看戲,又能避開二樓的女眷,本就合他心意。
比起探究一個陌生女子,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戲。
這出白蛇傳確實很受歡迎,連他母親張貴妃都點了兩次。
于是心血來潮的陳靖軒就跟陳景桓提了一句,誰想陳景桓就約了這么多人來了。
……連老三也來了。
陳靖軒不著痕跡地看了陳靖衍一眼,卻見陳靖衍不知在想什么,見他看過去,只沖他微微一笑。
陳靖軒眼神更為陰沉,感覺像是活吃了一只癩蛤蟆一樣惡心,死裝貨,天天裝這清心寡欲的死出,好像對太子之位沒有半點興趣一樣。
陳景恒聞言,雖然不甘,卻也不愿意拂了二皇子的面子。
面子這種東西,是互相給的。
“好吧好吧,聽二兄的,不上就不上。”陳景桓泄氣道,說完,眼神卻依舊忍不住地往二樓雅間的方向瞥了兩眼。
那聲音怪好聽的,他以前好像沒聽過,應該是不相熟的貴女。會是誰啊?
楚邵元眼底的怒意稍稍淡了幾分,目光不自覺往二樓望了一眼。
此時,戲臺上的一折已然唱完,琴簫之聲暫歇。
偏偏就在這時,二樓突然傳來一陣桌椅碰撞的異響,緊接著便是幾聲尖銳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