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討論結束后,與會者彼此客氣地走了出去,參加晚宴。
索林則是來到了顧遠旁邊,和他并肩走著。
“你上午的話,說服我了?!?/p>
“我之前對傳統敘事的看法,確實有些狹隘。”
顧遠笑著回應:“文學沒有唯一的標準?!?/p>
整個晚宴過程,索林大多都在與顧遠交談。
從東歐文學到東方美學,二人相談甚歡。
“明天見?!?/p>
晚宴結束后,索林握了握顧遠的手:“回去我會拜讀《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的。”
……
陳平在前面開車,顧遠坐在后座。
他看著窗外的夜景,腦海中復盤著今天的收獲。
索林的觀點確實有一些道理,顧遠也依循著他的觀點聯想到了另一種理論。
就是那個陌生化。
作為形式主義流派的核心理論之一,它是文學創作中的常用手段。
但當和索林的觀點結合,想要讓讀者感受極致的困惑,那需要將這種理論運用到極致。
只不過索林追求的是形式上的混亂。
而顧遠打算的,不是打碎所謂的句子結構,而是僅保留最普通的對話,將其中的所有情感與背景統統移除。
這樣的話,或許可以用另一個更知名的名稱稱呼它——
冰山理論。
顧遠拿出參與論壇贈送的筆記本,翻到嶄新的一頁。
沒有猶豫,在最頂部寫下了一行字。
《白象似的群山》
作為前世冰山理論的核心代表作之一,海明威通過兩個人在等車時平凡的對話,將一個巨大的沖突隱藏其中。
讀者讀這篇小說時,會感到困惑,感到吃力。
他們必須從那些談論風景、酒水、車票的瑣碎對話中,找出真正的深意,并感受女孩內心的絕望。
而這,也讓對話這個最日常的行為變得陌生了。
它足以證明,不需要打碎結構,不需要晦澀的詞匯,僅僅通過對日常對話的極致描寫,就能表現出時代的虛無和人與人之間無法溝通的隔閡。
顧遠合上筆記本。
他打算今晚回到公寓就用英文將這篇短篇寫完,爭取在論壇結束前發表出去。
他很期待索林·沃伊庫讀到這篇小說時的表情。
……
深夜,顧遠檢查了一遍剛剛完成的英文稿件,隨后打開郵箱發給了《泰晤士文》的一位高級編輯。
這位編輯今天就在現場旁聽,顧遠也曾與她有過短暫交流。
他在郵件中輸入:“杜邦女士,附件是我今日完成的短篇新作《白象似的群山》?!?/p>
“它直接源于今日論壇的討論,或許能作為該話題的一個具體案例?!?/p>
“……”
顧遠點擊發送,隨即合上電腦,起身休息。
……
次日上午九點,倫蹲,《泰晤士文》雜志編輯部。
杜邦坐在辦公桌前,回歸工作,開始瀏覽郵箱。
第一眼,她就看見了顧遠,以及他的目的,投稿。
她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打開附件,開始認真瀏覽。
讀完后,杜邦皺著眉,盯著屏幕沉默了一會兒。
不過很快,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了主編艾瑪。
“艾瑪,需要你現在看一篇稿子,顧遠剛發來的,和南岸那個論壇有關。”
“篇幅極短,但……我認為我們必須立刻用?!?/p>
掛斷電話,杜邦將文檔打印出來,帶著它走進了主編辦公室。
十分鐘后,主編艾瑪放下了手中的打印稿。
她沒有說話,而是拿起了桌面上的本期計劃出版表。
她抬起頭看向杜邦:“撤下哪篇?”
“那篇關于現代詩歌的訪談可以往后延一期?!倍虐盍⒖探o出了建議。
艾瑪點了點頭:“沒問題,通知排版和印制部門,優先處理這篇稿子?!?/p>
“我要它在論壇結束前出現在市面上。”
杜邦轉身走出辦公室,回到自已的座位。
她打開郵箱,給顧遠回復:“顧先生,稿件已收悉,將刊于本期。”
“感謝賜稿?!?/p>
……
接下來的幾天,當顧遠繼續在南岸藝術中心參與論壇議程時,《泰晤士文》雜志社內部啟動了緊急出版流程。
排版部門調整了版面,校對組進行了快速核查。
而在論壇現場,議程依然按部就班地進行。
隨后的討論議題涵蓋了“文學的公共性”與“歷史創傷的當代書寫”等等內容。
顧遠大多時候保持傾聽。
不過每當他發言時,都能獲得現場眾人的認真思考。
會議間隙,顧遠也與索林喝了兩次咖啡,兩人討論了東歐與亞洲文學中的差異。
此外,他還應漢斯之邀,參加了一次小范圍晚餐,同桌的還有一位法國文學評論家。
大家聊得都很愉快。
第七天,論壇的最后一天。
清晨,最新一期的《泰晤士文》雜志完成了印刷與裝訂,被送往市內各主要銷售點。
上午九點,南岸藝術中心內部的書店開門營業。
店員將一摞嶄新的雜志擺放在了進門處最顯眼的推薦展臺。
雜志封面的導讀欄上,印著一行醒目的字體:
“特別呈現:顧遠短篇新作《白象似的群山》”
“來自國際新興文學之聲論壇的現場?!?/p>
……
論壇開始前的半小時,休息區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索林拿著一杯咖啡走進大廳。
路過書店展臺時,他停下了腳步。
那行醒目的導讀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沒有任何猶豫,索林拿起一本雜志,結賬過后,直接走到大廳角落的單人沙發坐下。
他翻開目錄,找到了對應的頁碼。
文章很短。
索林低頭閱讀。
起初,他的神情很放松。
但隨著視線在行間移動,他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全是對話。
瑣碎的對話。
沒有心理描寫,沒有背景交代,甚至連那對男女到底在爭執什么都沒有明說。
如果不仔細看,這就是一篇毫無意義的流水賬。
索林讀完了最后一句。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困惑。
這不符合他對深刻的定義,也不符合顧遠這些天在論壇上表現出的深度。
但他沒有合上雜志。
他想起了顧遠關于陌生化的理論,于是他低下頭,開始讀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