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味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掐著王沖的鼻子，不讓他喘氣。他從周雪柔那棟冰冷的公寓出來，感覺自己從一個冰窖，又跳回了另一個。
他推開VIP病房的門，動作很輕。
陳夢茹沒睡。
她靠在床頭，房間里只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把她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去哪了？”她的聲音沒什么起伏，聽不出情緒。
“回去洗了個澡，換身衣服。”王沖把門帶上，走到床邊。
“過來。”
他依言走過去。
陳夢茹伸出手，沒去拉他的手，而是直接抓住了他新換的襯衫領口，把他拽得彎下腰。
她的鼻子湊到他脖頸間，用力嗅了嗅。
“香水味。”她下了結論，松開手，把他推開了一點，“不是我的。”
王沖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周雪柔身上的味道。
“在電梯里沾到的吧。”他面不改色地解釋。
陳夢茹沒說話，就那么看著他，眼神像探照燈，要把他里里外外都照個通透。
過了幾秒，她才收回目光，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床沿。
“躺下，陪我。”
“醫生說你需要靜養。”
“我讓你躺下。”她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傷后特有的脆弱和不耐煩，“我睡不著，后背疼。”
王沖沒再反駁，脫了鞋，和衣躺在了她身邊。
病床不大，他只能側著身子，盡量不碰到她。
陳夢茹卻主動挪了過來，把頭枕在他的胳膊上，一只手環住了他的腰，整個人像藤蔓一樣纏了上來。
“王沖，你別走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我不走。”
“你剛剛就走了。”
“我回去換衣服。”
“那也不行。”她收緊了手臂，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我醒來看不見你，我會害怕。”
王沖僵著身體，任由她抱著。
她的呼吸，她的體溫，她身上那股混雜著藥味和她自己體香的味道，把他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躺在床上，是躺在一個柔軟的棺材里。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她突然問。
“沒有。”
“你有。”她在他胸口蹭了蹭，“你騙不了我。你現在肯定在想，這個瘋女人怎么這么黏人。”
王-沖沒說話。
“我就是瘋了。”陳夢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夢話，“被你逼瘋的、你高不高興？”
他還是沒說話。
他太累了，累得連一個字都不想說。
懷里的人終于安靜了下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王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被窗外燈光投射出的搖晃光斑，一動不動、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確認陳夢茹真的睡熟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胳膊從她脖子下抽出來，再把她纏在自己腰上的手輕輕拿開。
他下了床，連鞋都沒穿、光著腳，像個小偷一樣溜出了病房。
他沒坐電梯，推開消防通道的門，摸著黑往下走。
樓梯間里又冷又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回蕩。
普通病房的樓層，空氣完全不一樣了。
消毒水味被各種飯菜味、汗味、藥膏味混成了一股更復雜、更讓人窒息的氣味。
走廊里有喝醉了打呼嚕的家屬，有小聲聊天的護工，還有嬰兒的夜哭聲。
他憑著記憶找到那間四人病房。
門虛掩著，他從門縫里看進去。
林曉的床位靠窗，她沒睡，睜著眼，看著窗外那片被城市燈光映成灰紫色的夜空。
王沖推門進去。
病房里另外三床的鼾聲此起彼伏。
他走到林曉床邊，高大的影子把她完全罩住了。
林曉的身體抖了一下，轉過頭，看清是他，那雙腫成核桃的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淚。
“你來了……”她的聲音又啞又碎，像被揉爛的紙。
王沖沒出聲，只是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
“他……他看到我手機了。”林曉的眼淚順著眼角滑進枕頭里，聲音抖得厲害，“他看到我給你發的短信……問你在哪……”
“他像瘋了一樣打我，說我背著他偷人，說我是個婊子……”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
王沖看著她那張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的臉，心里沒什么感覺。
“他不會放過我的……”林曉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懼抓住了她，她猛地伸出那只沒受傷的手，死死抓住了王沖的胳膊。
她的手冰涼，還在發抖。
“王沖，你帶我走，求求你，帶我走……”
“我能帶你去哪？”王沖的聲音很平靜。
林曉愣住了，抓著他的手也松了力氣。
是啊，他能帶她去哪？他自己都像條喪家之犬。
絕望重新淹沒了她，她松開手，縮回被子里，肩膀開始劇烈地抽動，壓抑的哭聲從被子里傳出來。
王沖就那么坐著，等她哭。
過了很久、哭聲才漸漸停了。
林曉從被子里探出頭，眼睛紅得像兔子。
她忽然湊了過來，不顧一切地吻住了王沖的嘴唇。
那根本不算一個吻。
更像一個溺水的人，在胡亂地啃咬能救命的浮木。
嘴唇上全是她眼淚的咸澀味。
王沖皺著眉，伸手想推開她。
“別動！”她含糊不清地命令道，雙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不讓他退開。
他感覺到她冰冷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你是不是也嫌我臟？”她終于松開了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淚又掉了下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婊子？”
王沖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他的沉默，在林曉看來就是默認。
她徹底崩潰了。
“不……不是的……”她哭著，開始去扯王沖的襯衫扣子，動作又急又亂，“我可以證明……我不是……我只跟你……”
王沖抓住了她的手。
“林曉，你冷靜點！”
“我不！”她瘋了一樣掙扎，指甲劃過他的手背，“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又丑又沒用？”
“你再要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她哀求著，聲音里全是卑微，“你碰碰我，我就知道你沒不要我……求你了……”
她的手掙脫開，更用力地去撕扯他的衣服。
襯衫的扣子被她扯掉了兩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沖被她這副樣子弄得一陣反胃。
他現在是什么？一個專門處理女人情緒垃圾的垃圾桶嗎？
他抓住她的雙肩，想把她推回床上。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像護士的膠底鞋，更像是某種柔軟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腳步聲在他們病房門口停下了。
走廊的燈光，投射出一個熟悉的、纖細的影子。
王沖的身體瞬間僵硬。
一股若有若無的，屬于陳夢茹的香水味，飄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