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的風波剛剛平息。
但林昭遠心里清楚，引擎的轟鳴聲，不等于航速。
會議室里的表態，不等于大街小巷的改變。
“元勤，安排一下車。”
“不去市委隨便在市區里轉轉。”
吳元勤沒多問，立刻照辦。
黑色的紅旗轎車駛出市委大院，沒有駛向寬闊的濱海大道，而是拐進了一條條老舊的街道。
林昭遠搖下車窗，他看著窗外，那些居民樓，樓下扎堆下棋的老人，還有推著嬰兒車慢悠悠散步的年輕媽媽。
這才是濱海的底色。
“去城東的利民市場。”
吳元勤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機，但手指懸在空中。
“書記，不跟區里和市場管理處打個招呼嗎？”
“不打。”
“就我們幾個下去看看。”
車在距離市場幾百米的一個路口停下。
林昭遠脫下外套，只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和吳元勤、一名便衣警衛，三人如同最普通的市民，匯入了前往市場的人流。
一踏進市場，地面有些濕滑，燈光略顯昏暗。
“新鮮的本地小青菜！自家種的！”
“五花肉！今天特價！來看看！”
林昭演放慢腳步，在一個蔬菜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婦女，正麻利地給一位大媽稱著西紅柿。
“大姐，這豆角怎么賣？”
林昭遠拿起一根，捏了捏。
中年婦女抬頭打量了他一下，看他穿著干凈，不像常來買菜的人。
“四塊五一斤嫩著呢，一掐就出水。”
“能不能便宜點？”
“哎喲，小伙子，這都最低價了！”
“現在菜價一天一個樣，我們進貨都難啊！”
旁邊買完菜的大媽接過了話頭。
“可不是嘛！什么都漲，就工資不見漲！”
林昭遠點點頭，沒再還價。
“行，給我來兩斤吧。”
“聽您口音不是本地人？”
“河n來的在這邊十幾年嘍。”
攤主把菜裝進袋子，遞給他，“在這兒做點小生意，養家糊口唄。”
林昭遠付了錢，又往前走。
他走走停停，在一個賣活禽的攤位前，聽老板抱怨檢疫流程太繁瑣；在一個賣海鮮的攤位前，聽顧客抱怨冰鮮的魚不夠新鮮。
這些聲音的真實，是在任何一份匯報材料里都看不到的。
最后，他停在了一個豬肉攤前。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膀大腰圓的漢子，正一刀一刀地分割著一大塊豬后腿。
林昭遠就這么站著看了一會兒。
攤主注意到了他，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兄弟，買肉？”
“隨便看看。”
林昭遠笑了笑，“師傅，你這生意不錯啊。”
“嗨，也就混口飯吃。”
攤主把一塊切好的精瘦肉扔到案板上，嘆了口氣。
“看著人來人往，掙的都是辛苦錢。”
“現在這豬肉價跟過山車似的，今天一個價明天一個價。”
“進多了怕砸手里，進少了又不夠賣。”
“難做啊！”
“電視上天天說，咱們濱海要搞什么大計劃建大港口，要成大城市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林昭遠。
“領導，你們搞那些大項目，我們都支持。”
“可我們這些賣肉的、賣菜的能不能也跟著沾點光？”
“能不能也關心關心我們這小老百姓的生計？”
“別光想著高樓大廈也看看我們這菜籃子啊。”
這番話，說得又直白又樸實。
吳元勤的心不由得提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
林昭遠卻抬手，輕輕示意他別動。
“老師傅，你說的這些我都聽到了也記下了。”
“市里搞發展建港口，修高樓，歸根結底就是為了讓大家伙的日子都能更好過。”
“讓您的肉更好賣，讓買菜的大媽能省幾塊錢，這才是根本。”
攤主愣愣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
他品了品，點了點頭。
“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林昭遠沒再說什么，轉身離開。
走出市場，刺眼的陽光讓他瞇了瞇眼。
但攤主那句話，卻在他腦子里反復回響。
“別光想著高樓大廈，也看看我們這菜籃子啊。”
他正想著，目光卻被市場外圍一條背街小巷吸引了。
垃圾桶滿了出來，污水橫流。
幾輛送貨的三輪車和私家車亂七八糟地停著，把本就不寬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一個騎著電動車想穿過去的小伙子，正和一位車主吵得臉紅脖子粗。
林昭遠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這和市場里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元勤。”
“在，書記。”
“給紅旗區的區長、市城管局長、交警支隊長還有這個街道的書記，打電話。”
“讓他們半小時內全部到這里來。”
“就現在。”
吳元勤二話不說，立刻走到一旁，開始打電話。
不到二十分鐘，幾輛車就急匆匆地開了過來。
紅旗區接替陳榮的區長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一路小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林……林書記您……”
“您怎么到這兒來了？”
緊接著，城管局長、交警支隊長和街道書記也相繼趕到。
他們看著林昭遠，又看了看眼前這片狼藉，心里直打鼓。
這位新書記的風格，他們早有耳聞，今天算是親身體驗了。
林昭遠沒有理會他們的問候，只是用手指了指那條堵死的小巷。
“幾位都看看吧。”
“這里距離你們的辦公室，遠的開車二十分鐘，近的走路也就十分鐘吧？”
“破浪計劃的動員會大家都參加了，口號喊得也都很響。”
“但我想問問你們，破浪計劃是不是只盯著那幾個百億項目？”
“是不是只盯著GDP的數字？”
“老百姓家門口這條路好不好走，買菜方不方便，環境干不干凈這些是不是小事？”
“這些算不算濱海的臉面？”
區長的冷汗，順著鬢角就流了下來。
“書記，這……這是我們工作疏忽了！”
“我們馬上整改！馬上就辦！”
“馬上？”
林昭遠反問，“怎么整改？”
“派幾個人來把垃圾掃了把車趕走就算完了？”
“我不要聽這個。”
“一周時間。”
“我要看到一個綜合整治方案，包括長效管理機制。”
“一周后你們幾個帶著方案到我辦公室來匯報。”
“誰做的誰匯報。”
“誰負責誰簽字。”
“是！是！保證完成任務！”
幾個人連連點頭，腰都快彎成了九十度。
林昭遠沒再看他們，轉身，徑直向自己的車走去。
直到黑色的紅旗轎車匯入車流，消失在街角，那幾位負責人才敢慢慢直起腰來，一個個如釋重負，又心有余悸。
回程的車里，氣氛有些安靜。
林昭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似乎在休息。
“元勤。”
“書記。”
“你看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和自己走到街上親眼看、親耳聽感覺是不是完全不一樣？”
吳元勤握著方向盤，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