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館門庭還算開闊,朱漆大門在初冬的陽光下泛著微光。
高墻環繞,墻頭偶爾探出幾枝枯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此刻,大門敞開,門前卻肅立著兩排神色緊張的韓國士卒,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監視。
這些士卒緊握長戟,甲胄在晨光中閃著寒光,眼神中卻透著不安。
“使者,此處便是館驛,一應物事都已備齊,若有需求,可隨時吩咐館中仆役。”
韓川躬身道,他只想盡快完成這屈辱的差事。
作為接待大秦使臣的負責人,他心中既懼又憂,生怕稍有差池便惹來大禍。
而蒙毅終于翻身下馬,動作從容不迫。
他雖經旅途勞頓,卻不見絲毫疲態。
他的目光掃過使館門楣,那匾額上刻著“迎賓閣”三字,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刻意迎合的虛浮。
又看了看那些緊張的韓國士卒,嘴角似乎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說道:
“甚好,章統領勞煩你安排一下人手,接管防務?!?/p>
“諾!”
章邯沉聲應道。
這一行,章邯完全低調了起來,一切都以蒙毅為主。
他微微側首,向身后的銳士們遞去一個眼神,眾人立刻會意。
隨即,根本不等韓國人反應,章邯一揮手。
他身后大秦銳士立刻分出一半,動作迅捷地散開,瞬間占據了使館大門、圍墻各處要害位置。
他們將那些韓國士卒“禮貌”地隔絕在外圍,形成了內外兩層防衛圈。
韓國士卒們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有人握緊了兵器,卻又不敢妄動,最終不知所措地看向韓川。
韓川臉色一陣青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最終,他只是低下頭,聲音微弱地說道:
“那…那下官就不打擾使者休息了,明日朝會,吾會前來引路?!?/p>
“有勞!”
蒙毅淡淡回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在章邯和剩余黑冰臺銳士的護衛下,他徑直步入使館大門。
身后的韓國士卒們僵立在原地,如目光中流露出復雜的神色。
使館內部倒是頗為寬敞,亭臺樓閣,一應俱全,陳設也盡力做到了奢華。
廊柱漆成朱紅色,檐下懸掛著精致的燈籠,院中假山流水,雖在初冬略顯蕭瑟,卻仍能看出雅致。
黑冰臺秘衛入內后,立刻展開行動,高效地排查每一個角落,布置明哨暗崗,設置警戒區域,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原有的韓國仆役都被集中到偏院,行動受到嚴格限制。
蒙毅在正廳主位坐下,章邯也在一旁坐著。
廳內鋪著厚厚的絨毯,香爐中升起裊裊青煙,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蒙毅輕輕叩了叩桌面,目光掃過廳內的擺設,緩緩說道:
“看來,比預想的還要熱情?!?/p>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譏誚。
“跳梁小丑,徒增笑耳!”
章邯的平淡地回道。
蒙毅點點頭,端起仆役早已備好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氣:
“明日朝會,才是正戲?!?/p>
………………
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晨光熹微,初冬的寒風卷起使館庭院中幾片枯黃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新鄭,遠處的屋宇和街巷在霧中若隱若現,透出一種朦朧而明澈的意境。
使館的大門緩緩開啟,發出沉重的聲響,打破了黎明時分的寂靜。
此時,蒙毅一身玄色朝服,衣襟上以金線繡著大秦的玄鳥圖騰,在晨光中流轉著淡淡金輝。
他步履沉穩地走出使館,章邯緊隨其后,二十名大秦精銳分列兩側。
這些衛士皆著黑衣黑甲,腰佩秦劍,雖煞氣內斂,卻自有一股沙場淬煉出的精悍之氣。
他們的腳步聲整齊劃一,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驚起了不遠處枝頭上的幾只寒雀。
門外,韓川早已帶著馬車和儀仗等候多時。
他臉色比昨日更加憔悴,顯然一夜未眠。
晨風吹起他官袍的下擺,更顯出幾分單薄與蕭索。
當他看到蒙毅身邊的護衛規模時,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什么“按例護衛不得入宮”之類的話。
然而,當他的目光接觸到章邯的眼神時,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躬身說道:
“使者請登車,下官引您入宮!”
馬車緩緩駛向韓王宮,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街道兩旁依舊肅靜,商鋪未開,門戶緊閉,唯有幾只流浪的瘦犬在巷口逡巡。
但那種被暗中窺視的感覺卻有增無減,仿佛每一扇緊閉的窗后,每一片低垂的簾櫳背后,都有無數雙眼睛緊盯著這支代表著強秦威儀的車隊。
初冬的寒風掠過街巷,卷起些許塵土,更添了幾分蕭瑟與不安。
韓王宮城的宮門巍峨,高聳的城墻在晨霧中顯出一種宏偉感。
而守宮門的衛隊看到這支秦人隊伍時,明顯出現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一名宮門將硬著頭皮上前,攔下了隊伍,道:
“止步!王宮禁地,隨從護衛需在此等候!”
聞言,章邯目光一寒,默不作聲地上前一步。
他并未按劍,也未呵斥,只是冰冷殺氣彌漫,就已讓那宮門將駭然退后兩步,手下意識地緊緊按住了劍柄。
周圍的韓國衛兵們也頓時緊張起來,氣氛瞬間繃緊。
韓川連忙搶步上前,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連連作揖道:
“大人息怒,息怒!使者,您看這…宮禁規制…”
他的目光在蒙毅和宮門守將之間惶惑地移動。
蒙毅抬手,止住了章邯。
他的目光平靜地轉向那名守宮城大門的將領,聲音不高,說道:
“本使奉大秦王上之命而來,代表大秦顏面。
這些皆為本使儀仗,依禮制,當隨行至殿外等候。
爾等是要阻撓秦韓之誼嗎?”
話音落下,氣氛瞬間凝固。
那宮門守將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額角滑落,他求助般地看向韓川。
韓川也是目光躲閃,他也明白韓國眼下的困境,最終只能咬牙,極其輕微地對宮門將搖了搖頭。
宮門衛隊不得已,只能默默地讓開道路,眼睜睜看著這二十名大秦銳士,護衛著馬車駛入韓國宮城。
車輪碾過宮門內的御道,聲響在寂靜的宮墻間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穿過一道道沉重而雕刻著繁復紋飾的宮門,走過長長的、以巨大青石板鋪就的御道,兩側是高聳的宮墻和偶爾可見的凋零古樹。
初冬的朝陽終于完全升起,金輝灑落,驅散了部分晨霧,給宮殿筑群鍍上了一層晃眼的金邊,竟生出幾分煌煌之氣。
前方,巍峨的韓王宮正殿終于顯現。
殿前廣場極為開闊,漢白玉鋪砌的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天空和周圍建筑的輪廓。
廣場兩側,肅立著韓國的文武官員。
他們穿著正式的朝服,冠帶整齊,分列左右,寂靜無聲,目光卻復雜萬分地投向這支緩緩行來的大秦使團。
那目光中,有謹慎的好奇,也有深深隱藏的屈辱與憤怒。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籠罩在整個廣場上空。
寒風吹過,卷起官員們寬大的袍袖和冠上的纓帶,更添了幾分肅殺與寒意。
蒙毅的馬車在殿前九級漢白玉臺階下穩穩停住。
車簾掀開,他緩步下車,站立在冰冷的玉石廣場上。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風吹拂的衣冠,動作一絲不茍。
隨后,他目光平靜如水,緩緩掃過廣場兩側那一片沉默的韓國群臣,將種種神情盡收眼底,卻未在任何一人臉上多做停留。
蒙毅拾級而上,不急不緩。
章邯如他的影子般,沉默而精準地緊隨其后,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那二十名黑冰臺銳士則在臺階下齊刷刷止步,按刀而立,如同二十尊驟然凝固的黑色雕像,與廣場另一側韓國宮廷侍衛形成了無聲的對峙。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蒙毅這位年輕卻異常從容的秦使身上,看著他一步步走向象征著韓國最高權力的大殿。
高高的殿門敞開著,初冬的陽光斜斜地照入,將殿內金磚地面映得一片明澈。
殿內已然站滿了韓國的核心文武百官,他們皆垂手而立,神情肅穆,不少人眉頭緊鎖,目光低垂,仿佛在沉思,又似在擔憂。
偶爾有人稍稍抬頭,望向殿門外,又迅速低下頭去。
當蒙毅挺拔的身影踏入高大殿門的一刻,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不由自主地聚焦過來。
殿內的光線落在他肩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金輝。
王座之上,韓王安身穿繁復的王袍,頭戴垂著玉旒的冕旒,展示著君王的威儀。
他的目光在蒙毅身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整個過程輕描淡寫。
而張開地的面色凝重,花白的眉頭微蹙,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他的目光不時掃過蒙毅,又迅速收回,心中涌起一陣無力感。
作為韓國的相國,他深知如今韓國的處境艱難,秦國的條件必然苛刻,但他仍抱有一絲希望,希望事情還有轉圜的余地。
而大將軍姬無夜則立于武將前列,嘴角緊抿,眼神銳利如鷹,毫不避諱地直視著蒙毅,目光中交織著審視與一種桀驁的兇光。
他的手掌無意識地按在劍柄上,仿佛隨時準備拔劍而出。
而蒙毅步履從容不迫,走到大殿中央,金磚地面映照出他模糊的身影。
他的神情平靜,目光淡然,仿佛周圍的一切緊張與壓抑都與他無關。
他停下腳步,面對王座上的韓王安,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符合身份的使臣禮,姿態不卑不亢。
隨后,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韓王安,不卑不亢地說道:
“外臣秦使蒙毅,奉大秦王上之命,特來面見韓王!”
韓王安呼吸微微一滯,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說道:
“秦使遠來辛苦,不知…貴國對于議和一事是什么態度?”
聞言,蒙毅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向韓王安。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以玄色絲綢為底、金線繡著黑龍紋樣的帛書,雙手捧起,朗聲道:
“我大秦王上之意,盡在此國書之中,請韓王一觀!”
帛書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黑龍紋樣仿佛活了過來,透出一種威嚴與壓迫感。
見此,一名內侍顫巍巍地走下御階,從蒙毅手中接過那卷帛書。
他低著頭,輕步回到御階之上,將帛書呈遞給韓王安。
韓王安接過帛書,緩緩展開。
帛書的絲綢質感冰涼而光滑,帶著一絲冷意。
此時,大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緊張地看著韓王的臉色。
帛書上的字跡蒼勁有力,鐵畫銀鉤,每一筆都仿佛蘊含著森然的氣息。
然而,隨著閱讀,韓王安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難看。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微微哆嗦,仿佛在極力壓抑著心中的憤怒。
下面的群臣看著韓王的反應,心中那不詳的預感愈發濃重,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有人悄悄交換眼神,目光中滿是擔憂。
終于,韓王安無力地揮了揮手,將帛書遞給身旁的內侍,說道:
“念給眾卿聽…”
內侍總管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始誦讀:
“大秦致書韓王:
爾韓國,蕞爾小邦,不思安分守己,竟敢行大逆不道之事。
暗通逆賊嫪毐,資其兵甲,助其謀逆,戕害我大秦先王!
此罪滔天,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今我大秦雄師,代天伐罪,兵臨爾城下,本可旦夕踏平新鄭,夷爾宗廟!
然,孤上體天心,有好生之德,下念兩國百姓或遭涂炭,故網開一面,予爾等一線生機。
若欲息我大秦天兵之怒,保全爾宗廟社稷,須應允如下條款:
其一:韓國需正式割讓南陽郡全境,及周邊武遂、穰城、負黍、陽城、苑陵……等共計一十五座城邑,歸于大秦!
此乃爾罪行之罰,不容異議!
其二:賠償大秦軍費——十萬鎰!戰馬三千匹!三石勁弩一萬張!弩矢百萬支!
限一月之內,送至秦軍大營交割,此乃爾等挑釁吾大秦之補償!
其三:立刻交出所有主導、參與‘資助嫪毐、謀刺我先王’之元兇巨惡!
名單由我大秦提供,不得遺漏一人,我大秦將對此等逆賊施以正義之嚴懲!
其四:為表請罪之誠,杜絕再生歹意,韓王需遣韓太子云,入我咸陽,以為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