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下面立刻有了竊竊私語。
這……”一個干事忍不住開口，“老英雄們當然值得尊敬，但我們的報道，首要任務是鼓舞士氣，展現軍區軍民團結、斗志昂揚的新風貌。你這選題……是不是太沉痛了？能符合要求嗎？”
“是啊！而且老同志們都不太愛說話，情緒也比較低沉，你怎么做報道？無聲的采訪嗎？”
彭處長的眉頭也微微皺起，想來是在權衡利弊。
白映雪絲毫不慌，雙眼一彎，狡黠的像只小貓，她反問道，“各位領導，各位同志，難道只有震天的口號和訓練場上的汗水才叫斗志昂揚嗎？”
她走到窗前，指著外面陽光下熠熠生輝的辦公樓，“我們軍區大院的一磚一瓦，難道不是建立在他們的犧牲之上嗎？”
“他們失去了健康，甚至肢體，但我覺得，他們身上有一種更深沉、更堅韌的光。他們可能不會喊響亮的口號了，但每一次頑強地自己穿衣吃飯，每一次默默地坐在院子里看著年輕戰士出操，那眼神里的東西，不就是‘提高警惕，保衛祖國’最真實的表現嗎？”
“我想寫的，不是沉痛的回憶錄，”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我想寫的是‘不滅的軍魂’。寫身體雖然殘疾，但精神和信仰永遠站立！這難道不是最應該被我們大院記錄、傳承下去的精神財富嗎？這難道不是最能觸動人心、鼓舞士氣的‘新風貌’嗎？”
白映雪說完，微微喘著氣，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先前提出異議的干事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彭處長沉默著，許久，他嚴肅的臉上緩緩露出一絲贊許的笑意，“好！”
“好一個‘不滅的軍魂’！好一個‘更深沉的光’！”彭處長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果斷。
“白映雪同志！這個選題，我看行！就交給你去辦！不僅要寫，還要寫好！要寫出分量來！要讓咱們大院的每一個人，尤其是年輕一代，都看到這種光，記住這種精神！”
白映雪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盛滿了星星。
她“唰”地立正，挺起胸膛，努力做出最嚴肅的表情，“是！處長！保證完成任務！我一定能從退伍老兵那里‘撬’出最精彩的故事！”
最后彭處長敲定兩個選題，一個是白映雪的，另一個是李佳的。
截止時間是下午，時間緊任務重，他們只有小半天的時間。
臨時崗位只有一個，也就是說二選一。
白映雪思索片刻，想起前世白疏影也被曾明瓊找到機會，讓她到宣傳處工作。
她經常抱怨臨時崗位競爭者中，有一個關系戶，目中無人不說，還對她職場霸凌，讓整個大院里的人都對她產生誤解，避之不及。
每次提起，白疏影都恨得牙根癢癢。
看來這關系戶就是李佳了。
散會后，眾人都陸陸續續離開，李佳故意走在最后，湊近白映雪身邊，壓低聲音：
“上次被你僥幸贏了，這回，我肯定能贏過你！”李佳驕傲地抬起小下巴，顯然沒將白映雪放在眼中。
“好啊，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各憑本事說話。”白映雪一點不怵。
“哼！”李佳辮子一甩，扭頭走了。
身后跟著倆小跟班，跟左右護法似的，一左一右把她圍住。
“佳佳姐，你別擔心，我家里嬸子認識‘神槍手’張班長，我讓嬸子去跟張班長說說，讓他給你做采訪。”
“不用，我自己長嘴了，哪顯著你了？”李佳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她并沒注意到，被下面子的姑娘眼神一暗，一瞬間透出一絲陰狠。
白映雪走出機關樓，思索著可供自己采訪的人選，母親剛回軍區，對近年軍區大院的事情也不清楚。
想來想去，能解燃眉之急的，只有一個人了。
白映雪去軍人服務社，在柜臺處左挑右選，最后選中一個軍綠色的軍用水壺，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標語，下方還有五角星點綴。
這東西不錯，還實用，忍痛拿下。
白映雪拿著水壺，順著記憶找到特戰營，一位面容黝黑，神情刻板的小兵攔住了她。
“軍事重地！不允許通行！”
“你好，我找顧營長，麻煩幫我叫下他。”
“營長還在訓練場，你在這里稍等下。”小兵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這么漂亮的小姑娘來找營長？隨即飛速地跑步離開。
白映雪倚靠在一棵大樹的樹蔭下乘涼，今天她特地穿了一件洗的發白但干凈整潔的藍色格子襯衫，襯得皮膚愈發白皙，與周圍的橄欖綠和土黃色有些格格不入。
這襯衫是白疏影三年前的生日禮物，是白連凱去羊城出差時特意帶回來的。
白疏影穿了一年就不想穿了，丟在地上當抹布，被白映雪偷偷撿了回來，改成適合自己的身量。
有不少年輕的士兵路過，好奇又克制的目光望過來，白映雪都回以禮貌微笑，逗得幾個小兵臉頰通紅。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顧清從訓練場走來。
他沒穿軍裝，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背心，此時被汗水浸濕，緊緊包裹著賁張的胸肌和臂膀，汗珠沿著肌肉線條滾落，一條毛巾隨意搭在肩上，下身是沾著塵土的訓練褲和厚重的軍靴，每一步都堅實有力，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慵懶和壓迫感。
他看到等在樹蔭下的白映雪，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加快步伐。
“你怎么來了？”顧清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帶著磁性。
白映雪彎起眉眼，將手中的水壺遞過去，“謝謝你之前給我的臺燈，可幫了我大忙了！那臺燈估計我還得繼續用，我就想著送你點什么，喏，這是謝禮。”
“不用什么謝禮，那本就是給你工作用的。”嘴上這么說，顧清還是接過了水壺，攥在手里。
白映雪眼神閃了閃，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嘛。
“嘿嘿，今天來我找你其實還有一件事。
你知不知道咱們大院里有哪些退伍殘疾老兵？我想采訪他們，寫一篇宣傳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