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日子，到了。
驛站那扇破舊的大門，終于被人從外面“吱呀”一聲推開。
依舊是那個九品小吏，他斜著眼，看著院子里枯坐了三天的齊文晟和李成武，像是在看兩件蒙塵的擺設(shè)。
“兩位殿下，陛下召見，隨我入宮觀禮吧。”
那語氣，不像是宣召，倒像是施舍。
李成武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齊文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沒了初時平整的太子常服，對著小吏微微點頭。
“有勞大人引路。”
李成武看著他那副平靜的模樣，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把自己憋死。
金鑾殿，雄偉得不像話。
漢白玉的臺階，一眼望不到頭。殿內(nèi)，數(shù)百根盤龍金柱撐起穹頂，燭火把每一片琉璃瓦都照得透亮。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cè)，一個個身穿嶄新的朝服，神情肅穆。
齊文晟和李成武，以及他們身后那群面如死灰的使臣，被領(lǐng)到了大殿最末尾的角落里。
他們的位置，甚至排在一些身穿武將鎧甲的百夫長后面。
李成武的臉，已經(jīng)由青轉(zhuǎn)紫。
他看見了武將隊列最前方的王奎，那家伙正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沖著他這邊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他又看見了文官隊列里的魏征，須發(fā)皆白，昂首挺胸，一副忠貞耿直的模樣。
齊文晟的目光，則落在了龍椅側(cè)后方，那兩個并肩而立的女人身上。
一個身穿戶部尚書官服，眉眼彎彎，手里還捏著個小算盤，正興致勃勃地打量著殿內(nèi)的金柱，像是在估價。
另一個，一身黑色首輔朝服，面容清冷，不動如山。
儀式開始。
沒有繁瑣的禮節(jié)，沒有冗長的祭文。
葉凡身穿黑底金龍的皇袍，一步步走上御階，坐上了那張象征著天下至高權(quán)力的龍椅。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震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作響。
李成武被這股氣勢震得心頭發(fā)顫，他下意識地看向龍椅上的那個男人。
葉凡就那么隨意地坐著，一手搭在扶手上，看著下面跪倒的一片，眼神平靜得可怕。
禮官宣讀完昭告天下的詔書，百官起身。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會是封賞功臣，大宴群臣的環(huán)節(jié)。
葉凡卻抬了抬手，殿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
“朕，有第一道旨意，要說。”
他的聲音不響，卻清晰地傳到了大殿每一個角落。
魏征撫著胡須，微微點頭。新皇登基，第一道旨意，必是安撫民心，彰顯仁德之舉。
“朕聽聞，近來天下太平，四海安寧，然文風(fēng)不振，英才凋零，朕心甚憂。”
葉凡的聲音頓了頓。
魏征和一眾舊臣臉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為國選材，乃是千秋大計。朕以為，當(dāng)以教化為先。”葉凡繼續(xù)說道，“故，朕決定，于神京城內(nèi)，設(shè)立‘大夏學(xué)宮’。”
殿內(nèi)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陛下圣明！”
“此乃利國利民之善舉！”
葉凡看著下面那些人的反應(yīng)，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陡然拔高。
“凡我大夏四品以上官員及各地世家之嫡長子，年齡在十六至二十五歲之間者，皆需入京求學(xué)，為期三年！”
“轟！”
這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劈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剛才還一片贊譽的大殿，瞬間死寂。
一個官員手里的玉圭沒拿穩(wěn)，“啪”的一聲掉在金磚上，那聲音刺耳得讓人心慌。
學(xué)宮？
求學(xué)？
這他娘的是人質(zhì)！是把所有人的命根子，都攥到他葉凡的手里！
那些剛剛花了血本買命的世家代表，一個個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
他們感覺自己的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刀子還在里面攪動。
魏征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第一次出現(xiàn)了裂痕，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這比殺了他們還狠！
這是要斷了他們所有世家的根！
葉凡完全無視了下面那一張張驚恐、憤怒、絕望的臉。
他像是嫌這把火燒得還不夠旺，又慢悠悠地添了一把干柴。
“為表朕之誠心，學(xué)宮將由朕，親自擔(dān)任山長，教導(dǎo)他們，何為君，何為臣。”
這句話，像是一座大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天子門生。
等這批人從學(xué)宮里出來，他們還是各家的嫡長子嗎？
他們的心，還會向著自己的家族嗎？
這哪是教導(dǎo)，這是洗腦！
李成武站在角落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
他之前還覺得葉凡在驛站晾著他們是羞辱，現(xiàn)在才明白，那根本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眼前這個男人，才是真正的魔鬼。
他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齊文晟。
齊文晟依舊站得筆直，可他那只垂在身側(cè)的手，正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葉凡的目光，穿過整個大殿，直直地落在了他們二人身上。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那笑容在李成武看來，比哭還難看。
“兩位使臣回去，也可轉(zhuǎn)告貴國國君。我大夏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若貴國有青年才俊，我大夏學(xué)宮，也歡迎他們前來交流學(xué)習(xí)。”
交流學(xué)習(xí)？
李成武的牙齒都在打顫。
這是讓他們把太子、皇子，也送來神京當(dāng)人質(zhì)！
這個瘋子！他要用一座學(xué)宮，鎖住整個天下！
大殿里，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葉凡這石破天驚的陽謀，震得魂不附體。
他們可以反抗嗎？
看看城墻上掛著的那上千顆風(fēng)干的人頭。
看看關(guān)外被“霹靂彈”炸出來的那一個個血肉模糊的大坑。
沒人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身影，顫顫巍巍地從文官隊列里走了出來。
是魏征。
他臉色慘白，嘴唇緊抿，眼神里帶著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他不能不站出來。
他代表的，是天下士人，是傳承了數(shù)百年的世家門閥。
這道旨意要是真的推行下去，他們這個階層，就完了。
“噗通！”
魏征雙膝跪地，對著龍椅，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整個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陛下，此事……”
他的話剛起了個頭，就卡在了喉嚨里。
葉凡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幾分玩味的審視。
像是在看一只鼓足了勇氣，想要撼動大樹的螳螂。
魏征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那目光，比刀子還冷，直接穿透了他的骨頭。
他準(zhǔn)備好的一肚子慷慨陳詞，一句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