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沒有窗戶,天花板上那盞大功率的白熾燈二十四小時不滅,將整個房間照得纖毫畢現,也讓時間的流逝變得毫無意義。
哈里森被牢牢地銬在那張冰冷的金屬審訊椅上,刺眼的光線讓他有些睜不開眼。
但他依然努力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傲慢。
“根據《日內瓦公約》,我享有外交豁免權。我要求聯系我的大使館,我的政府會就這次非法的綁架行為,向你們提出最嚴正的外交抗議。”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洪亮,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坐在他對面的“獵手”,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
他沒有穿軍裝,只是一身普通的灰色夾克,看起來像個隨處可見的機關干部。
他平靜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哈里森面前的搪瓷杯里倒滿了水,溫熱的水汽裊裊升起,在這間冰冷的屋子里顯得格格不入。
做完這一切,他才從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裝訂好的文件,輕輕地推到了哈里森的面前。
“在你的政府找到合適的詞語來抗議之前,不如我們先聊聊這個。”“獵手”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哈里森低頭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份全英文的報告,封面上,鷹醬中央情報局(CIA)的徽章清晰可見。
而報告的標題,正是——《關于龍國“霹靂-8”項目新型推進技術的可行性分析》。
他自己的團隊,花了近一個月時間撰寫的心血之作。
“獵手”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食指,在那份報告的結論部分輕輕敲了敲。
那里,用加粗字體明確地寫著:“……綜合判斷,目標采用了某種基于硝酸異丙酯與高氯酸鹽的‘高能混合燃料’技術,實現了能量密度的突破……”
哈里森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個結論,正是他們整個行動的基石。
“獵手”收回手指,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種近乎講故事的閑聊口吻,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很有趣的報告,邏輯嚴密,推導合理。只可惜,從一開始,根基就是錯的。”
他看著哈里森瞬間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道:“讓我們來復盤一下吧,哈里森先生。或者說,‘候鳥’先生。你們的行動,始于三個月前,在澳門截獲的一份情報,來自一個你們認為很有價值的‘叛逃者’,對嗎?他告訴你們,鳳凰廠在燃料技術上取得了革命性突破。”
哈里森的嘴唇緊緊抿著,沒有說話,但額頭已經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獵手”笑了笑。
“那個‘叛逃者’是我們的人。他給你們的燃料樣本,是我們用面粉、辣椒油和一點點工業酒精特調的,沒想到你們的實驗室居然能分析出‘高能混合物’的結論,這讓我們對貴局的科研水平,有了全新的認識。”
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哈里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后,你們的團隊將目光投向了昆明。在翠湖邊上的那個茶館,你們‘偶遇’了一位看起來對現狀不滿、喜歡高談闊論的鳳凰軍工廠干部。從他嘴里,你們‘無意間’聽說了這次表彰大會,以及姜晨會親自出席的消息。”
“獵手”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哈里森的神經上。
“哦對了,你們上次見到的那個老張,是我們局里一位工作了四十年的預審專家,他最擅長的,就是讓別人相信自己聽到了想聽的東西。你們對他進行了背景調查,發現他的一切都天衣無縫,對嗎?因為那份檔案,是我們提前半個月為他量身定做的。”
“再之后,你們對會場進行了偵察。你們發現,安保力量很專業,但存在幾個‘致命’的漏洞。比如三號出口外的監控有三秒的死角,比如記者席的管理相對混亂,比如……目標人物身邊沒有貼身護衛。你們覺得這是我們的傲慢和疏忽,是一個天賜良機。”
說到這里,“獵手”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雙眼如鷹隼般鎖定了哈里森,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嘲諷:“哈里森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一個能設計出‘霹靂’導彈的國家,我們的安全系統,真的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嗎?那些漏洞,是我們留給你們的門。我們甚至計算過,以你們的行動習慣,有超過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會選擇從記者席下手。所以,我們把整個記者席,都換成了我們的人。”
轟!
哈里森的腦子里仿佛有顆炸彈被引爆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從里到外,每一個毛孔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他引以為傲的專業、謹慎和策劃,在對方面前,就像是一場幼稚可笑的兒童劇。
他們不是獵人,他們只是被線操控的木偶,每一步的行動,每一次的決策,甚至每一個自以為是的判斷,都在對方的計算和注視之下。
那份自信的行動方案,此刻在他腦中看來,就是一份寫滿了愚蠢的自白書。
他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無情地摧毀了。
他不再是那個沉著冷靜的CIA小組負責人,只是一個徹底失敗的、滿頭冷汗的囚徒。
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獵手”知道,時機到了。
“其實,要抓你們,我們根本不需要搞得這么復雜。在你們踏入昆明的第一天,你們的行蹤就完全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獵手”看著哈里森那張失去血色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
他好整以暇地補充道:“哦,對了,差點忘了。我們還沒聊聊你們這次來訪的‘官方身份’呢。”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味著什么有趣的事情:“根據你們大使館遞交的備忘錄,你們是作為‘龍鷹情報交流合作框架’下的先遣小組,來與我們探討共同應對聯邦在東南亞地區擴張的威脅。為此,你們還給馮先生帶來了不少‘見面禮’,對嗎?”
哈里森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是他的護身符,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堅信即便行動失敗,也能通過外交途徑脫身的依仗。
但是現在,他害怕了。
因為“獵手”當著他的面,將他最后的底牌撕得粉碎。
“那份情報很有意思。我們核實了,內容基本屬實。但哈里森先生,你不覺得你們的‘誠意’很可笑嗎?就像一個闖進別人家里的小偷,為了讓主人相信自己是來做客的,順手打死了一只在門口嗡嗡叫的蒼蠅。”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們的情報,對我們不能說毫無價值。但你們真的認為我們會放下對你們的戒心?”
“你們鷹醬人的這副德行,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哈里森的臉色已經從漲紅變成了慘白。
“哈里森先生,你要明白一個最基本的道理。”“獵手”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一頭狼,永遠不會真心實意地去幫助一只剛剛長出更鋒利犄角的綿羊去守衛它的草場。你們從來沒把我們當成過伙伴,你們眼里只有‘目標’。這一點,我們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
“所以,我們很樂意地收下了你們的‘見面禮’,并且順著你們‘合作’的姿態,通過那位‘喜歡高談闊論的鳳凰軍工廠干部’,把表彰大會這個‘內部消息’,作為我們的‘回禮’,送給了你們。”
哈里森的眼中,最后一點掙扎的光芒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終于明白了,從頭到尾,他不僅是一個被操控的木偶,更是一個自作聰明的小丑。
他的真實任務,是對方陷阱中的誘餌;而他的偽裝身份,則成了對方遞給他誘餌的盤子。他的一切,都被利用得淋漓盡致。
“獵手”將那份報告推回自己面前,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拋出了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我們之所以陪你們演了這么一出大戲,只是因為我們很好奇……除了你們這群自作聰明的蒼蠅之外,在同一個地方,還有沒有別的狼,在黑暗里,用更貪婪的眼神盯著我們。”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哈里森混沌的思緒!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恐懼。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只針對他們的陷阱,這是一個“一石二鳥”的局!
他們CIA,只是那個被擺在明面上的、用來吸引火力的靶子!
巨大的羞辱和求生的本能,讓他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為了自保,也為了給這些將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對手制造新的麻煩,他幾乎是嘶吼著,拋出了那個他一直隱藏著的情報:“是KGB!還有KGB!聯邦人!他們也在這里!代號‘狼’!但是他們跑了!他們提前跑了!你們的陷阱,他們看穿了!他們看穿了!!”
聯合指揮部,會議室。
行動結束后的緊張氣氛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勝利后的沉靜。
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馮振國和幾位安全部門的負責人都面色凝重。
姜晨沒有抽煙,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墻上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一言不發。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獵手”走了進來,他將一份剛整理好的審訊紀要放在桌上,然后直接看向姜晨。
“和你預料的一樣,哈里森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異常銳利,“KGB的人確實來過,代號‘狼’,但他們在我們行動前夜,就悄無聲息地撤離了。哈里森對他們也知之甚少,只知道對方的行事風格極其謹慎,嗅覺敏銳得像野獸。”
“獵手”頓了頓,加重了語氣:“KGB的提前撤離,至少說明兩點。第一,他們的情報分析能力和風險嗅覺,還要在CIA之上。那個‘狼’,看穿了我們為CIA準備的完美陷阱。第二,他們對我們的重視程度,或者說,對你的重視程度,也遠超CIA。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更謹慎、更耐心、也更可怕的對手。”
聽完通報,馮振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下意識地說道:“必須再次提升姜晨同志的安保等級,所有相關的項目,保密級別再上調一級!”
然而,姜晨卻仿佛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
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后怕或者慶幸,反而陷入了一種更深層次的思考之中。
他緩緩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前,從筆筒里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啪嗒。”
他拔掉筆帽,首先在地圖上“昆明”的位置,用力地畫了一個圈。
“這次,敵人是沖著我來的。我們提前預判,設下了陷阱,將計就計,取得了勝利。”他的聲音很平靜,陳述著一個客觀事實。
然后,他的筆尖在地圖上移動,落在了遙遠的歐洲。
他在“德國”的位置,畫下了第二個圈。
“‘盤石’計劃的光學組件,我們最核心的鏡片,需要從德國蔡司進口。我們偽裝成了民用天文望遠鏡項目,才繞過了技術壁壘。”
筆尖再次移動,劃過中亞,落在了黃沙遍地的“中東”,第三個圈。
“我們的工業血液,石油。雖然我們有大慶,但很多特種潤滑油和化工原料,依然依賴進口。”
最后,他的筆尖越過大半個藍星,在南美洲的“巴西”和非洲的“南非”,分別畫下了第四個和第五個圈。
“稀土,鉻礦,這些都是‘龍騰’計劃和未來更多項目不可或缺的特種金屬。我們的礦產資源并不足以支撐一個完整的、高精尖的國防工業體系。”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看著姜晨在地圖上畫出的那一個個紅圈。
每一個圈,都代表著一條維系著中國國防工業命脈的生命線。
姜晨放下筆,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次,我們贏了。但下一次呢?如果KGB那個‘狼’,或者比他更聰明的敵人,不再試圖來攻擊我本人呢?”
他伸手指著地圖上那些刺眼的紅圈,聲音不大,卻振聾發聵:“如果他們去攻擊我們的供應鏈呢?在德國,散布我們的‘民用項目’是軍事用途的證據,引發禁運。在中東,挑動地緣政治,切斷我們的石油航線。在巴西,用資本手段,買斷我們需要的礦山未來十年的開采權。這些,都是我們的‘阿喀琉斯之踵’!我們不可能在每一條供應鏈上,都部署一支反諜部隊。我們不能永遠等著敵人打上門來,再絞盡腦汁地把安保漏洞變成陷阱。這種運氣,不會每次都有。”
他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脊背發涼。
他們習慣了在國境線內構筑銅墻鐵壁,卻很少從這種全球化的、產業鏈的角度去思考國家安全。
姜晨的目光,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所以,我們需要改變思路。”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從被動防御,轉向主動防御。”
“我正式提議,以鳳凰廠為核心,整合國安、總參的相關資源,成立一個獨立的情報分析和風險預警單位。我稱之為——‘前哨’小組。”
“它的任務,不是在事情發生后去抓間諜。”姜晨的眼神里,燃燒著一種全新的火焰,“它的任務,是要像瞭望塔上的哨兵一樣,站在最高處,盯著我們所有的生命線,提前發現風險,預判敵人的動向,分析他們的弱點。”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了讓馮振國和“獵手”都為之動容的最后一句話:
“甚至……在必要的時候,主動出擊,將威脅,扼殺在搖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