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旭講話向來言簡意賅，但言簡意賅到這個程度，還是比較少見的。

放下電話，林海看了眼一旁的王大偉，兩人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頭。

“李大人找你干什么？”王大偉小心翼翼的問。

林海倒是很坦然：“別旁敲側擊的，這個時候找我，十有八九跟當下的局勢有關，昨天晚上，他連夜召開了緊急會議，卻沒讓我參加，估計是想給我補補課吧。”

王大偉眼珠轉了轉，沉吟著道：“未必，昨天晚上的會議上，于振清和李書記針鋒相對，幾乎撕破了臉，要我看，這是打算跟你面授機宜了。”

林海笑著道：“你消息蠻靈通的嘛，連我都不知道昨晚會議上發生了什么。”

“沒辦法，我現在身兼數職，必須耳聽八方。”王大偉笑著道，說完，往前湊了湊，低聲道：“兄弟，你可得說話算數啊，絕對不能......”

不待他說完，林海便冷笑著打斷了：“放心吧，我知道該怎么做的。”

王大偉想了想，欲言又止，無奈的嘆了口氣。

“好了，我就不送你了。”林海直接下了逐客令，王大偉則正色道：“我告辭了，晚上等你電話。”

王大偉走后，林海簡單收拾了下，驅車直奔市委，推開李光旭辦公室的門，卻見他正站在窗口，倒背著雙手，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發呆，聽到有人進來，連頭都沒回。

林海輕手輕腳的走過去，在距離他一米左右的距離垂手而立。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石英鐘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半晌，李光旭這才緩緩的轉過身，林海抬頭望去，卻不由得吃了一驚。

一夜之間，李光旭仿佛瞬間衰老了，額頭上的皺紋清晰可見，鬢角的白發明顯了許多，向來筆直的腰板也略顯佝僂，只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中所射出的目光，仍舊犀利。

“坐吧。”李光旭說著，自顧自的朝著沙發走去。

林海的心中升起一絲惆悵，他輕輕嘆了口氣，在李光旭的對面坐下，隨即關切的問道：“您臉色不怎么好，是不是太累了？”

李光旭搖了搖頭：“沒事，沒休息好而已。”說完，拿出一支香煙點燃，可剛吸了一口，就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林海連忙起身，將辦公桌上的水杯取來遞了過去，李光旭伸手接過，喝了口，這才漸漸止住了咳嗽。

“看來，我真的該退出歷史舞臺了，喝口水都能嗆著，老咯！”他苦笑著道。

林海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只好淡淡的笑了下，未置可否。

李光旭略微緩了片刻，這才說道：“剛剛接到的通知，姚老的調研提前了，明天就到省城，后天一早從省城出發，上午十點之前抵達撫川。按照行程安排，在撫川的第一站就是柳杖子礦區。”

林海吃了一驚：“怎么會提前呢？”

一般而言，像姚廣旬這個級別的領導干部下來調研，行程基本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動，但這次卻是連續兩次改變，極其反常。

李光旭嘆了口氣道：“據說是高層有個會，他必須出席，所以，才臨時提前的。”

有個會.......

姚廣旬已經在二線工作了，而且即將徹底退休，最近更是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一般的政務會議，根本不可能因為他的缺席而受到影響，難道這個會議.......

“怎么樣，跟于振清攤牌了嘛？”李光旭的話打斷了林海的思緒。

他略微思忖了片刻，說道：“今天早上我遇到他了，已經據實相告了。”

李光旭點了點頭：“老于被我壓了十年，總算逮住了個翻盤的機會，肯定是會大搞一場的，他這個人啊，能耐確實有，就是政治上比較幼稚，稍微給點陽光雨露，就得意忘形了，所以啊，日后你要多多提防著點。這老家伙要是瘋起來，一般人還真摁不住他。”

林海笑了下：“這事不用我操心吧。”

李光旭當然聽得懂林海的話外之音，他笑著道：“你的意思，大局還是讓李慧來掌控，對嗎？”

林海點了點頭。

李光旭卻正色道：“女人再強，也頂不了大梁的，哦對了，我這么說，可沒有半點性別歧視的意思啊，只是就事論事，政治游戲向來不是女人所擅長的，偶爾有幾個冒尖的，也大多曇花一現，李慧也是如此，別看她現在風生水起的，但那是在東遼，到了撫川，就未必好使了。”

林海沒想到，李光旭會對李慧做出如此評價，不由得微微一愣。

李光旭則繼續說道：“李慧的特點是想法比較前衛，敢冒險敢折騰，但缺乏長遠打算和統籌安排，往往也會付出慘重的代價，她在東遼執政這段期間，表面數據還是很不錯的，但也留下了個爛攤子，別的不說，光是城市銀行的那些1000多個億的貸款，就足以把東遼徹底壓垮的。”

遠方集團控股東遼城市銀行的事，林海是堅決反對的，只不過當時的他，在這種大決策面前，并沒什么發言權，基本上干瞪眼沒辦法。

現在，隨著陳思遠的被捕，遠方集團的股價暴跌，市值蒸發了三分之一，只是在國家相關部門的干預之下，才沒有徹底崩塌，但暴雷也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林海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能理解李市長當初的決定，東遼財政太窮了，她也是實在沒辦法，才出此下策的。”

“一口吃不了個胖子，李慧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她卻等不及了，我相信她的初衷一定為了城市發展，只是時運不濟而已，假如這種事發生在五年前，那也許就是另外一種效果了。所以如果她把在東遼這套原封不動的搬到撫川來，注定是要摔大跟頭的。”

林海不想針對這方面多聊，畢竟，她和李慧的關系特殊，說多說少都不合適，于是話鋒一轉，說道：“李書記，有件事，您要做個心理準備，于副市長可能......”

“不是可能，老于的檢舉信，現在沒準已經擺在省委主要領導的辦公桌上。”李光旭笑著道。

林海一愣：“您都知道？！”

“他這個人啊，看起來挺狡猾的，但其實卻是個直性子人，有什么都說在明處，也做在明處。說實話，我還真挺欣賞他這性格的，只是出于全盤的考慮，不得不壓著他而已。”李光旭說完，長長的伸了個懶腰，把那只抽了一口就掐滅的香煙重新點燃，這才又道：“好了，不聊這些亂七八糟的了，之所以這么急把你找過來，是打算告訴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