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旭陷入了沉思，良久，這才緩緩的說道：“說實話，你的問題讓我很失望，你不該這么問的。”
林海聽罷，連忙笑著說道：“對不起，我收回剛剛的問題，您權當我什么都沒說，您也什么都沒聽見。”
李光旭微微一笑：“這屋子里就咱們兩個人，有必要搞掩耳盜鈴和自欺欺人的把戲嘛？”
林海笑了下，未置可否。
李光旭站起身，倒背著雙手，在房間里走了兩圈，最后站在窗口，眼睛盯著窗外湛藍的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海沒敢打擾，只是在不遠處垂手而立，默默等候。
足足過了五分鐘，李光旭這才轉過身，輕聲說道：“如果用清正廉明、兩袖清風作為評判領導干部標準的話，我恐怕不算合格，但如果論政治大局觀和管理城市的水平，我應該能打八十分吧。”
說到這里，他略微停頓了下，這才又繼續道：“之所以說這些，無非是想要表達一個意思：我非圣賢，而且，也從來沒想過要作圣賢，三十多年以來，能引以為傲者，不過是善于擺弄人罷了，即便是我的長項，還偶爾會看走眼。”
林海默默的點了點頭。
這句話既什么都說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說，很有點外交辭令的意思。
不過，李光旭接下來的話，就要實在得多了。
“你能問這個問題，說明你并不很了解我，這么說吧，我篤信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古訓，且并不貪婪，絕大多數時候，對權力的渴望，遠遠大于對金錢的追求。而蔣宏的問題恰恰是過于貪婪，所以，無論他什么時候出事，出什么樣的事，都不會對我構成實質性的威脅，毫不夸張的講，撫川上上下下這么多干部，不管誰在經濟方面出了問題，都不會牽連到我的。”李光旭平靜的說道。
林海想了想，微笑著說道：“您可能是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那個問題，并非對您的質疑，只是想給您提個醒而已。”
“給我提個醒？”李光旭略微沉吟了片刻，似乎明白了林海的意思，微笑著道：“你的意思是，來個順水推舟，趁其病，要其命，是嘛？”
林海呵呵一笑：“我就算有這個想法，也沒這個本事，還是剛剛那句話，只是給您提個醒而已。”
“這么說，你也不喜歡蔣宏？”
“嗯......怎么說呢，他把控撫川公安系統多年，根基很深，也就您能鎮得住他，如果這次能涉嫌過關，您又退了二線，那在撫川，他恐怕就得橫著走了。”林海說道。
李光旭淡淡的道：“看來，你是在為自已的未來做準備了，很好，想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必須要學會提早布局，否則，現上轎現扎耳朵眼兒，可就來不及了啊。”
林海笑了下：“您過獎了，我只是為您著想罷了。”
李光旭嘆了口氣：“我是個記仇的人，所以，確實有這個念頭，但隨著局勢的變化，又覺得不是很妥當了。”
“您指的局勢變化，是指王大偉嘛？”林海問。
“是的，王大偉和蔣宏一樣，都是有政治野心的人，而且，王的野心更大，手段也更狠。蔣宏確實很貪婪，但拿了錢就辦事，可王大偉則是拿了錢也不一定辦事，甚至可能置你于死地，畢竟，如此一來，連人情都不用還了。”李光旭沉吟著說道。
聽到這里，林海才算徹底搞明白了李光旭的心思。
李光旭對蔣氏兄弟恨之入骨，以他睚眥必報的個性，怎么可能輕而易舉的放棄這個報仇的好機會呢，之所以突然換了玩法，開始力保蔣宏，并不是心慈手軟，而是發現真正的威脅是來自王大偉，而蔣宏恰恰可以起到制衡作用而已。
真是高手中的高手啊，這種適時調整的應變能力，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
摸清了李光旭的底牌，在接下來的過程中，林海的無論怎么做，都可以游刃有余了。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他平靜的說道。
李光旭笑了笑：“其實，能對付王大偉，也非你莫屬。在他面前，你有巨大的心理優勢，可以超水平發揮。”
“如果光是對付他，我還真沒什么思想壓力，但想讓蔣局脫困，就沒什么把握了。”林海喃喃的道。
李光旭卻不以為然：“不是還有我嘛！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我只是快要退了，但畢竟還沒退嘛，迄今為止，我還是撫川的市委書記，在這件事上，有著絕對的話語權，就算王大偉處處打著顧書記的旗號，也無法完全繞過我。”
“有您做后盾，我就更什么都不怕了。”林海笑著道：“確實該給王大偉點顏色看看了，這家伙實在有點不厚道。”
李光旭神秘的一笑，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道：“蔣宏不是個很好的合作伙伴，不過，你想過沒，現在幫他一把，日后也等于為你掃清了障礙，而且，還不用浪費一槍一彈。”
林海思忖片刻，很快就理解了這句話中的含義。
“我明白了，一山難容二虎，對嗎？”
“是的，王大偉和蔣宏將來必有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以我的判斷，蔣宏大概率不是對手，但他恐怕看不到這步。如果他能預見的話，就應該寧肯現在吃點虧，最多就是幾年牢獄之災嘛！出來之后，照樣可以享受人生，但到了和王大偉對陣之際，那就不是幾年的牢獄那么簡單了，搞不好，是要人頭落地的。”
林海若有所思的點了下頭。
是的，王大偉重傷住院期間，蔣宏全盤接手了案件的調查，同樣作為刑偵高手的他，自然迅速掌握了大量的秘密，尤其是通過余紅旗，抓到了王大偉的小辮子。
無論這場角逐如何收場，王大偉都不會輕易放過他的，而這才是李光旭老謀深算的真實體現。
一般人下棋，最能看兩步，像林海這樣的選手，已經能看出三步了，可李光旭卻能看到五步開外！難怪能把持撫川政局小二十年，歷經無數次政治風波而屹立不倒，把眾多對手玩弄于股掌之間，腦子里確有真東西啊！
政治人物之間的對話，基本上都是點到為止，心照不宣，沒有必要把什么都說透，所以，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差不多了，林海直接把話題岔開了。
“李書記，我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
李光旭目的已經達到，本來也想終止談話了，不料聽林海還有事，不由得微微愣了下。
“你還想干什么？”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