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常曉梅的死漸漸被人遺忘了，甚至連楊天水都也不再申訴了。他重新將精力放在了科研和工作上，很快，一切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事業重新走上了正軌。

博士點被批了下來，他成為了本省為數不多的幾個能帶博士生的導師。同時，還承擔了好幾個國家重點環保應用項目的課題研發，并取得了不俗的成績。

在此期間，他在國際級學術期刊上發表了多篇論文，一躍成為國內環保科學的佼佼者。1991年，成為省內第一批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專家學者，93年，又被任命為省環保科學研究所的所長，可謂名利雙收。

與楊天水的風生水起不同，常力和他的師傅卻始終沒有放棄對常曉梅案件的調查，一直在默默的付出著。

“劉警官是93年出的意外，他出事之后，常力來找過我，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他們二人還在堅持，并取得了大量的證據，說起來，我感覺很慚愧，真的，是那種良心被鞭撻的慚愧。”楊天水說道。

“都是些什么證據呢？”林海問道。

楊天水淡淡的笑了下：“他并沒告訴我，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曉梅的死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謀殺，最大的嫌疑者就是當時已經調任北京的吳慎之，不僅是擔心婚外情暴露，影響自己的升遷，同時，還涉及到他在國企擔任領導期間的經濟問題。”

這倒是很出乎林海的意料，不過楊天水接下來的話，很快便讓他找到了答案。

“曉梅是個心機很深的女孩子，對于躋身于上流社會，有著極其強烈的欲望，當然，這并不能算是毛病，只是個人追求不同而已。其實，當時的她已經具備改變命運的能力，只要正常發展，人生是不會很差的，或許是還有更高的追求吧，所以，她最終選擇了一條捷徑，至少在當時的她看來，是條通往上流社會的捷徑。”

說這番話的時候，楊天水多少顯得有些無奈，略微停頓了片刻，這才又接著道：“在讀本科的時候，她就開始自學經濟，掌握了很多企業財務管理方面的知識，也算是個多面手吧。國企調研期間，正好趕上企業進行財務計算機化改革，當時，懂計算機的人很少的，而她在這方面的學識，基本可以比肩計算機專業的本科畢業生，在企業里，那就等于是專家級了，調研又不是特別忙，于是就順手幫著做了大量的基礎工作，很可能接觸到了一些關鍵數據吧，據常力推測，那個不翼而飛的檔案袋中裝著的，很可能是那家企業財務賬目中存在問題的證據。”

事情的脈絡越來越清晰了。

常曉梅和吳慎之的這種狗血劇情，別說在當年，就是放在現在，如果被人盯上，也足以斷送領導干部的政治生命。

可僅僅是這些，還不足以導致悲劇的發生。

畢竟，隨著吳慎之的權力越來越大，讓紅顏知己和私生女過上無憂無慮生活并非難事，但常曉梅并不是個花瓶式的女人，她有著高人一等的學歷和美好的前程，隱姓埋名當小老婆，當然不是她所追求的目標。

畸形的感情勢必帶來畸形的心態，前程盡毀、走投無路的常曉梅，在吳慎之即將被調往京城的前夕，終于打出了最后一張牌，也就是檔案袋中的那些東西。她可能想以此要挾吳慎之，只是沒想到最終卻不明不白的丟掉了性命。

楊天水繼續道：“常力說，在這些年的調查工作，他們遭到了強大的阻力，其中甚至包括死亡威脅，而劉警官的意外失足，就是一次殺人滅口。或許在吳慎之看來，當時常力不過是個小角色，所以，只選擇對劉蘭州警官下手。常力說，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只能以更加隱蔽的方式繼續做下去，否則，下一個意外失足者，很可能就是自己了。”

林海無語，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事實上，在以后的十多年間，他的調查并沒有取得太顯著的進展，線索一個接一個中斷，甚至讓他陷入了絕望，有一次他喝多了，流著眼淚對我說，如果師傅泉下有知，肯定會臭罵他無能的。”楊天水苦笑著說道：“直到今年他開始負責偵辦這個系列槍案，轉機才終于出現了。”

二十多年的時光，每個人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楊天水榮譽等身，光榮退休，回到東遼老家，成了區政協副主席，而常力則憑著出色的工作能力和拼命三郎的作風成為了省內刑偵界的英模級人物。

可這些與吳慎之相比，就相差甚遠了。

在此期間，吳慎之先是在國家某部委供職，由于能力出眾，很快就被中央任命為南方某省的省委書記，主政一方，是名副其實的封疆大吏。任期期滿后，他又被調回京城，先后擔任了很多重要職務，最后成很多人口中的老爺子

他個人的升遷，對省內政治生態影響非常大，門生故吏、親朋好友自然要沾光，其中受益最大的就是現在的省委專職副書記、省政法委書記蘇鵬。

按照楊天水的話說，當年的蘇鵬還沒他級別高呢，只不過省委辦公廳里的一名普通干部，吳慎之擔任常委副省長期間，對蘇鵬非常賞識，但奇怪的是，在他的任內并沒有破格提拔，倒是在調任京城之后，蘇鵬的職務猶如坐上了直升飛機，開始迅速攀升，短短幾年，就把同僚們拋在身后，如今更是位列全省的三把手，并且有傳言，羅耀群明年退下去之后，省委書記的寶座很可能就是他了。

蘇鵬與吳慎之的關系玄妙之處在于，在絕大多數人的眼中，蘇鵬非但不能算做吳慎之的親信，甚至還有些疏遠，但在蘇鵬仕途的每個關鍵節點，又都少不了有吳慎之的介入，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令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明顯大有玄機。

“常處在偵辦扁頭系列專案過程中的事，我大多知道了。”林海喃喃的道：“但他的嘴非常嚴，從來沒對我說過槍案以外的事情。”

“他當然不會，案子所涉及的人級別太高了，他必須加十二分的小心，不到最后關頭，是不會露出半點風聲的，你可能不知道，他明知U盤里很可能有非常關鍵的證據，但卻一直沒有主動要求你交出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對于一個追蹤了二十三年的獵手來說，眼看著獵物就在眼前，卻能故作不知，這份隱忍，絕非常人能做到啊。”楊天水道。

林海大驚，他沒想到，楊天水居然知道這么多！不禁有些慌了。

楊天水見狀，微笑著道：“別緊張，我是從劉英的口中得知的，常力在我面前，并沒提起過你的任何事情，他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時光里，把這些事告訴了自己的妻子。或許，在他心目中，只有相濡以沫的妻子，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吧，當然，為了讓妻子和孩子能過上好日子，他最終選擇了妥協和放棄，我覺得，這是個更符合人性的做法，如果他最后把老婆孩子都搭進去，反而不那么正常了。”

“常力知道那個孩子后來的情況嗎？”林海試探著問了句。

“當然知道，正是因為孫敏的突然出現，常力才最終找到了突破口。”楊天水說道。

“他知道孫敏就是常曉梅和吳慎之的私生女？”林海驚訝的道。

楊天水沒說什么，只是苦笑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