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客廳。
兩個大號的行李箱攤開在地上，許星眠正坐在地毯上，試圖把兩疊厚厚的毛衣塞進去。
“顧同學。”她一邊用力按壓著蓬松的毛衣，一邊抬頭看向那個背影，“我們是去阿拉斯加過圣誕，不是去參加什么科研討論。”
顧遠也在收拾背包，聞言轉過身：“怎么了？”
“你自已看看這堆。”許星眠指著他桌上的那一小摞書，“《地球之歌》、《外星人的故事》、還有這本……《自然》期刊的物理專刊？這些你也帶？在家還沒看夠？”
顧遠笑了，走過來幫她把行李箱的拉鏈拉上。
“路上看，你不是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許星眠沒好氣地說道，“你不是要寫個科幻短篇集嗎？但都出去玩了就別考慮工作上的事情了唄，而且看了這么多硬貨，別最后寫出來像個教科書。”
“放心。”顧遠走了回去，順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顧老師寫出來的，保證是能看的故事。而且我保證，只是路上打發時間看。”
“行吧，大作家。”許星眠把最后一條圍巾扔給他，“別忘了帶上你的暖寶寶，要是把你那雙手凍壞了，以后誰給我剝蝦。”
“遵命。”
從波士頓飛往阿拉斯加的旅程漫長而折騰。
先飛西雅圖，再轉機去安克雷奇，最后才是一架只有幾十座的小飛機晃晃悠悠地飛向費爾班克斯。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幾乎耗盡了他們的精力。
在第一段航程里，兩人還饒有興致地靠在一起看了一部電影。
到了第二段，顧遠拿出了那本物理期刊，看了不到三頁就睡著了。
腦袋一點一點地最后靠在了許星眠的肩膀上。
許星眠也沒好到哪去，她戴著眼罩，蜷縮在座椅里，偶爾醒來看到的只有窗外漆黑的夜空。
直到最后一段航程。
當小飛機開始下降，許星眠突然發出一聲輕呼。
“顧遠，快看。”
顧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轉頭看向窗外。
下方是一片浩瀚無垠的白色世界。
連綿起伏的雪山，黑色的針葉林。
而在更遠的天際線，一抹淡紫色的光暈正在緩緩升起。
“哇……”
客艙里的乘客幾乎都發出了一聲驚呼，這一刻，所有的疲憊似乎都驅散了。
抵達費爾班克斯時，已經是當地時間的下午兩點，但天色已經暗淡。
顧遠兩人預訂的小木屋位于市郊的一片白樺林里。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壁爐里的火已經生好了，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窗邊放著兩張沙發。
許星眠歡呼一聲，把背包一扔，整個人撲進了沙發里。
“活過來了！”她舒服地嘆了口氣，“這里的暖氣簡直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
顧遠笑著把行李箱拖進臥室，然后去廚房檢查了一下冰箱。
“有牛奶、雞蛋，還有面包，今晚我們就簡單吃點，明天再去鎮上采購。”
“我想吃泡面。”許星眠從沙發里探出頭，“我知道你箱子里藏了兩包紅燒牛肉面。”
“……那是應急用的。”
“現在就是緊急時刻！”
……
第二天，他們就去體驗了狗拉雪橇。
幾十只愛斯基摩犬被拴在雪橇前，它們興奮地吠叫著。
顧遠站在雪橇后方，雙手緊緊抓著把手。
隨著領頭犬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整個隊伍像箭一樣沖了出去。
風呼嘯著灌進耳朵，兩旁的樹木飛速后退。
許星眠坐在前面的兜里，裹得像個粽子，興奮地大叫著，不停地舉起相機拍照。
而顧遠，在最初的緊張過后，很快沉浸在了觀察中。
他看著那些奔跑的背影。
尤其是那只領頭犬。
它的肌肉在皮毛下緊繃又舒展，它在肆意地奔跑，威風凜凜。
中途休息時，顧遠蹲下身，一只黑白相間的哈士奇湊了過來。
他摘下手套，輕輕揉了揉它厚實的脖頸。
那里很暖和。
“在想什么？”許星眠湊過來，手里拿著相機。
顧遠看著那雙清澈的狗眼，若有所思。
“在想這種本能。”他低聲說，“它們不需要邏輯，不需要思考，只有跑。”
“我再想，有沒有更純粹的野性……”
“想把它寫進書里？”許星眠笑著問。
顧遠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又揉了一把那個毛茸茸的腦袋。
“也許吧。”
……
夜晚，顧遠和許星眠裹著厚厚的毛毯，手里捧著熱氣騰騰的可可。
周圍是一片死寂。
“顧遠。”許星眠小聲叫他。
“嗯？”
“如果以后我們老了，還能跑得動嗎？還能來這種地方嗎？”
顧遠把她往懷里攬了攬。
“只要你想來，我就陪你，跑不動了，就坐雪橇。”
就在這時，天空中出現了一抹淡綠色的光帶。
起初很淡，然而僅僅片刻，它開始變亮，變寬，在漆黑的夜幕中蜿蜒流淌。
綠色中漸漸透出了紫色和粉色，光芒在頭頂無聲地變幻著形狀。
許星眠屏住了呼吸，手緊緊抓著顧遠的衣袖。
在這浩瀚的天幕下，在這神秘而絢麗的光影面前，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顧遠仰著頭，看著那變幻莫測的光。
那一刻，他感到了某種震撼。
不僅僅是因為美，更是因為那種跨越了億萬年時光，從遙遠宇宙深處投射而來的能量。
那種冷酷又宏大的自然法則。
“好美啊……”許星眠喃喃自語。
“是啊。”顧遠輕聲說，“在這里，好像所有的煩惱都變得很遙遠。”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女孩。
她的眼睛里倒映著漫天的極光，亮晶晶的。
“許星眠。”
“嗯？”
“圣誕快樂。”
說罷，在極光下，在這個星球最荒涼也最美麗的角落，他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
圣誕節的晚餐很簡陋。
差點烤焦的火雞，有點咸的土豆泥，配上當地超市買來的廉價紅酒。
不過兩人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就是有點小爭吵罷了。
“都怪你，非得提前把方便面吃了。”
“怪你，誰讓你帶了這么少？”
“……”
飯后，許星眠非要拉著顧遠去堆雪人。
雪人歪歪扭扭的。
可能是被兩人打雪仗時誤傷的。
……
一周的假期很快結束。
返程的飛機上。
許星眠靠在窗邊翻看著相機里的照片，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輕笑。
顧遠則望著窗外的云層，膝蓋上放著一個筆記本。
他在上面記了一些東西。
回到劍橋的公寓，已經是深夜。
顧遠坐回了他的書桌前，打開電腦，創建了一個新的空白文檔。
又點開了一張照片，那是那只領頭犬的特寫，眼神堅定，甚至帶著一絲冷酷。
許星眠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進來，放在桌上。
“歡迎回來，顧作家。”
“嗯。”
“該開工了。”
假期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