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手腳麻利地將紅糖年糕碼進食盒，又往板栗袋子里塞了兩包油紙包好的桂花蜜，這才抬頭看向還在捧著碗啃肉的戰澤。
“老鴨粉絲湯得用文火慢煨，現下做怕是趕不及，我給你裝些粉絲和鹵好的鴨雜，你回去讓王府的廚子添上高湯，滾上兩滾就能吃。”
戰澤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聞言連忙點頭，含糊不清地應著。
“好！好！阿黎你想得太周到了！”
宋黎失笑，轉身去后廚的儲物柜里翻找。
她這十里香看著是家小飯館，內里食材卻備得齊全。
鴨雜鹵的咸香入味，粉絲也是上好的綠豆粉，久煮不爛，最適合做湯。
她將鴨雜切成均勻的薄片，和粉絲一同用油紙包好，又拿了一小包秘制的香料，一并塞進食盒。
“這香料包放進湯里，味道能鮮上三分，記得讓廚子少放鹽，免得蓋過了鮮味。”
戰澤捧著空碗，眼巴巴地看著她忙活。
等宋黎將食盒蓋子扣好遞過來，他連忙伸手接過，沉甸甸的食盒里，滿是誘人的香氣。
“阿黎，太謝謝你了！”
戰澤笑得眉眼彎彎，臉頰上還沾著點紅燒肉的醬汁，“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帶了這么多好吃的回去，肯定得樂壞了！”
宋黎聞言，動作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爹娘……近來身子可還好？”她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疏離。
戰澤沒聽出她話里的遲疑，只顧著點頭。
“好著呢！我爹從邊關回來，氣色看著比以前還好，就是我娘，還是老毛病，胃口不太好，不過她只要吃了你做的東西，保管能多吃兩碗飯！”
宋黎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柳青云的身子底子弱，她是知道的。
當年在王府的時候，沒少給柳青云做些開胃健脾的小點心。
只是后來……
宋黎不愿再想那些往事，連忙岔開話題：“天寒，路上小心些，別讓風灌了肚子，免得吃壞了東西。”
戰澤用力點頭，將食盒抱得更緊了些：“我知道了！阿黎你放心，我肯定把這些好吃的完完整整帶回家！”
他說著，又想起什么似的，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戰澤塞到宋黎手里：“這個你拿著，是我自己的零花錢，不是我爹娘給的，你一定要收下！”
宋黎捏著那荷包，入手溫熱，還帶著少年身上的暖意。
她掂了掂，知道里面銀子不少，連忙推回去：“不用，幾個吃食罷了，不值什么錢。”
“那怎么行！”戰澤急了，把荷包往她手里一塞，轉身就往門外跑。
“阿黎你一定要收下！我下次還來吃你做的紅燒肉！”
戰澤的身影跑得飛快，轉眼就消失在后巷的拐角處。
宋黎低頭看著手里的荷包，無奈地搖了搖頭，將它收進了懷里。
她轉身回了飯館，剛走到前廳。
就見桃三娘正站在柜臺后算賬，見她進來，連忙笑道。
“宋娘子，你可算回來了，剛才王老三托人捎了話，說明天一早就帶著徒弟過來砌灶。”
宋黎點了點頭：“知道了，讓他帶著工具過來就行，青磚和青石板我已經備好了，就在后院的棚子里。”
桃三娘應了聲好，又忍不住好奇道：“宋娘子，你說的那個什么水缸暖灶，真的能讓屋子暖和起來？”
宋黎笑了笑：“自然是能的，我老家那邊，家家戶戶冬天都用這個，比燒地龍劃算多了，還暖和。”
桃三娘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期待：“那可太好了，這飯館的后堂，一到冬天就跟冰窖似的，掌勺的師傅們都凍得直搓手。”
宋黎應了聲，轉身往后廚走去。
她得趁著上午不忙，把下午要用的食材都備好，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結果剛擼起袖子，去而復返的戰澤又回來了。
他像是看到了鬼一樣，急急忙忙扯著宋黎往屋子里走。
“你怎么了？”
“阿黎，你快過來！”戰澤嚇得心臟亂跳。
他剛從十里香出來，結果一轉街頭就看到了他哥身邊的暗衛。
戰沉的暗衛，那是如影隨形般的存在，換句話說，朝廷上的每位官員，家里的房梁上，都有裕王的人。
尋常時候根本不會輕易現身。
戰澤撞見他們，意味著什么，宋黎再清楚不過。
她來不及多想，反手關緊了后廚的門，壓低聲音追問：“暗衛？幾個人？有沒有跟著你？”
戰澤的臉白得像紙，嘴唇都在哆嗦。
剛才那股子貪吃的勁頭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后怕。
“就兩個！一身黑衣，跟影子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抓著宋黎的胳膊，“我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正盯著這邊看呢！我嚇得魂都沒了，掉頭就往回跑，也不知道有沒有被盯上！”
宋黎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她快步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往外打量。
后巷里靜悄悄的。
連個人影都沒有。
可越是這樣，宋黎的心情就越是不對勁。
戰沉的暗衛，最擅長的就是隱匿行蹤，悄無聲息地跟著人，等閑人根本察覺不到。
“你從后門跑的？有沒有走大路？”宋黎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戰澤連忙搖頭：“沒有！我一出后門就拐進了旁邊的窄巷子，七拐八繞才跑回來的！阿黎，怎么辦啊？我哥他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盯上你了？”
少年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他是真的慌了。
爹娘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千萬小心，別暴露了宋黎的行蹤。
可他偏偏這么倒霉，一出門口就撞上了暗衛。
若是因為他，害得宋黎被戰沉找到，那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宋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拍了拍戰澤的肩膀，語氣盡量平和：“別慌，他們未必是沖著你來的。戰沉的暗衛，平日里也會在城里巡邏，說不定只是碰巧。”
話雖這么說，宋黎自己都不信。
戰沉是什么人？
那是心思縝密到了極點的人，這些年他手下的人，在五年的時間里把沈州城都快給圍起來了。
聽百姓們說，也不知道裕王在找什么東西，尤其出城進城，近日可是比先前嚴了許多。
如今宋黎在京城開了家小飯館，難保不會被他的人盯上。
“可他們剛才明明盯著這邊看！”戰澤急得直跺腳。
“阿黎，要不你趕緊躲躲吧！去我爹娘那兒？不行不行，我哥肯定會去查！要不你出城？找個地方藏起來？”
宋黎沉默了。
出城？談何容易。
城門那邊，早就被戰沉的人布下了天羅地網，但凡有一點可疑的人，都會被仔細盤問。
她這張臉，戰沉的人就算沒見過畫像，也未必認不出來。
更何況，這十里香是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的家，她怎么舍得就這么放棄？
“我不能走。”
宋黎咬了咬唇，眼神漸漸堅定起來。
“王老三明天一早就來砌灶，這暖灶還沒成呢，我不能走。”
戰澤急得快要哭了：“都這時候了，還管什么暖灶啊！命要緊！”